“新政动了世族的根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陈彦允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预料到的事实,“江南周家、湖广王家、江西李家——这些世家在地方上经营了几代甚至十几代,田产无数,隐户无数。清查田亩,就是挖他们的根。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顾锦朝放下茶盏。“周炳坤是户部尚书,管着天下的钱粮。他在朝堂上点头,在背后摇头。他一个人,就能让新政在户部寸步难行。”她看着陈彦允,“三爷打算怎么办?”
陈彦允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叩得很慢,但每一下都很重。“周炳坤能动的,不只是户部。他的人遍布湖广、江西,那些上书反对的官员,大半是他的门生故旧。新政要推行,必须先过他这一关。”他顿了顿,“但过这一关,不能硬来。周家在朝堂上经营多年,根基深厚。硬碰硬,两败俱伤。”
顾锦朝沉默了片刻。“那就绕过去。”
陈彦允看着她。“怎么绕?”
“周炳坤能动户部,能动地方官,但他动不了刑部、动不了都察院、动不了皇上身边的人。”顾锦朝的声音很平静,“三爷不需要跟他在朝堂上正面交锋。只需要把周家侵占田产的证据递到皇上面前,让皇上知道——新政不是要跟世家过不去,是要跟贪污腐败过不去。”
陈彦允看着她,看了很久。烛火映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平静如常,但那双眼睛里有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光。每一次她露出这种光,就意味着有人在倒霉。
“你的主意,越来越像我的了。”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近朱者赤。”她也笑了。
窗外,夜色如墨,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两个孩子已经在隔壁房间睡着了,翠屏轻手轻脚地掩上门,退了出去。书房里的灯火还亮着,亮得很稳。
数日后,赵忠匆匆来报。他站在书房门口,面色凝重,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三爷,湖广、江西等地接连有官员上书反对清查田亩,辞激烈,矛头直指三爷。这些奏折的措辞惊人地相似,像是有人统一了口径。赵管家说,背后一定有人在操纵。”
陈彦允接过那一摞奏折抄本,翻了翻,放在桌上。他没有看太久,因为不需要看——他早就知道会这样。周炳坤出手了,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湖广、江西、还有几处地方,几乎是同时发难。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攻。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下去吧。”
赵忠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顾锦朝从内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陈念锦的,袖口脱了线,她刚才在灯下缝补。她将小衣裳放在桌上,在陈彦允对面坐下。
“三爷,周炳坤这是在逼你。”陈彦允点了点头。“他知道我急着推行新政,急着出政绩。他用地方官的反对来拖延时间,拖得越久,新政越难推行。拖到明年,拖到后年,拖到皇上不耐烦了,新政就自然流产了。这是他的算盘。”
顾锦朝将针线收好。“那三爷打算怎么拨他的算盘?”陈彦允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不急。让他拨。等他拨够了,我再告诉他——算盘珠子不是这么拨的。”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不再冰凉。他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但书房里的灯火亮着,亮得很稳。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从隔壁传来,安安静静的。顾锦朝听着那些呼吸声,心中一片平静。暴风雨要来了,但她不怕。因为他在这里,孩子们在这里,这个家在这里。她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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