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打听到消息的那日，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将已经开始泛黄的叶子洗得发亮。她撑着油纸伞从外面跑进来，裙摆湿了一大截，鞋面上沾满了泥点子，进门时喘得说不出话。

“三夫人，奴婢打听到了。周炳坤夫人这个月已经请了三回客了，请的都是江南籍官员的夫人。”她一边说一边拧着袖口的水，“头一回请的是湖广巡抚王崇礼的夫人，第二回请的是江西布政使李文翰的夫人，第三回更厉害，一口气请了七八位，都是江南世家出身，在京城有头有脸的。”

顾锦朝正在灯下翻看账册。两个孩子已经睡了，正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响。她将账册合上，抬头看着翠屏。“都请了谁？”

翠屏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她在赵忠的帮助下整理了三天，将那些夫人的娘家、夫家、以及与周家的关系都查得清清楚楚。顾锦朝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面的人名她大半都听说过——王崇礼的夫人，李文翰的夫人，还有几位朝中大臣的家眷，都是江南人，都是世家出身，都与周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有的与周家是姻亲，有的与周家是世交，有的受过周家的恩惠，有的指望周家提携。这张名单，就是一张江南世族在京城的关系网。

顾锦朝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春闱选秀宴在即，世族很可能借机在太后和皇上面前进谗。周炳坤夫人在这个时候频繁请客，不是为了喝茶聊天，是为了拉拢人心。她要让那些夫人在各自的丈夫耳边吹风，让他们在春闱选秀宴上联合发难，弹劾三爷。”她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叩得很慢，“这是一张网。周炳坤是织网的人，那些夫人是递线的人，他们的丈夫是收网的人。春闱选秀宴那天，就是他们收网的时候。”

翠屏的脸色白了。“三夫人，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在宴会上乱说吧？万一太后信了他们的话，三爷岂不是很危险？”

顾锦朝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雨丝飘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雨水打湿的老槐树，看了很久。

次日，俞晚雪来了。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手里捧着一盒新做的桂花糕。她进了正房，将桂花糕放在桌上，在顾锦朝对面坐下。两个孩子在地毯上玩耍，陈顾板着脸搭积木，陈念锦笑眯眯地在一旁看着，难得没有捣乱。

“三婶，你找我什么事？”俞晚雪开门见山。

顾锦朝将那张名单从袖中取出，递给她。俞晚雪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色渐渐变了。她放下名单，看着顾锦朝。“三婶，你这是要我跟她们打交道？这些人可都是周炳坤那边的人，我娘家和其中几位有些交情，但不算深。要我帮你摸清她们的底细，我可以试试，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成。”

顾锦朝点了点头。“不用你出面。你只需要帮我打听几件事——她们各自的丈夫在朝堂上的立场，她们与周家的关系有多深，以及她们有没有什么把柄。这些事，你娘家的嫂子应该知道。她是京城贵妇圈里的老人了，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俞晚雪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我回去问问嫂子。她有消息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三婶。”

俞晚雪走后，顾锦朝一个人坐在正房里，看着两个孩子发呆。陈顾搭好了一座高高的积木塔，陈念锦终于忍不住伸手一推，积木塔哗啦一声倒了。陈顾看了妹妹一眼，没有哭，也没有闹，默默地重新搭。顾锦朝看着儿子那张板着的小脸，忽然笑了。这孩子像他爹，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知道。

当晚，陈彦允从内阁回来时，顾锦朝正在灯下看那张名单。他换了衣裳，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没有放下。“俞晚雪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