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选秀宴在宫中太液池畔举行。已是深秋，池中的荷花早已谢了，残荷枯枝在月光下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别有一番萧瑟之美。岸边遍植金桂，花开正盛，香气馥郁，随风飘散，将整座御花园笼罩在一片甜腻的芬芳中。亭台楼阁张灯结彩，各色花灯将太液池照得如同白昼，水面倒映着灯火，波光粼粼，像是无数碎金在跳动。
京中权贵云集。三品以上的朝臣携家眷出席，满眼都是珠翠环绕的贵妇和身着各色官袍的大臣。男人们的官袍有绯色、青色、蓝色，补子上绣着仙鹤、锦鸡、孔雀，看得人眼花缭乱。女人们的衣裳更是争奇斗艳，大红织金的、品红绣牡丹的、宝蓝色镶珠的、藕荷色绣兰草的，每一件都是最好的料子、最好的绣工、最好的裁缝。
陈彦允穿着一件绯色官袍，补子上绣着仙鹤，鹤唳云端。他站在大殿东侧，与几位大臣寒暄，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顾锦朝穿着一件大红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头面，站在女眷席的最前排，与几位阁老夫人说着话。她的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举止从容，仿佛今晚只是一场寻常的宴会。但她的目光一直在暗中扫视着人群，将每一张面孔、每一个表情都看在眼里。
周炳坤站在大殿中央，与几位同僚谈笑风生。他穿了一件紫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锦鸡，通身的气派。他的夫人周氏站在女眷席的另一侧，正与几位夫人低声说笑。她的笑声很大，时不时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的高调，像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很开心。
酒过三巡，丝竹声渐起。舞姬们鱼贯而入，在殿中翩翩起舞，水袖翻飞，衣袂飘飘。众人的注意力被舞姬吸引，觥筹交错间，气氛渐渐松弛下来。但陈彦允知道，真正的戏还没有开场。他的目光扫过周炳坤的方向，周炳坤正端着酒杯，与身边的御史刘世安低声说着什么。两人的嘴角都带着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
果然，一曲舞罢，御史刘世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端着酒杯，走到大殿中央，向皇上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看着陈彦允。他的嘴角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刀。
“皇上，臣有一事，不吐不快。”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殿中的每一个人都听到，“陈大人推行的清查田亩新政，臣以为不妥。湖广、江西等地接连有官员上书，称新政扰民，致地方动荡。臣请皇上明察，暂停新政，以安民心。”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丝竹声停了，舞姬们退到一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彦允身上——有人担忧，有人兴奋，有人等着看好戏，有人心中暗暗盘算。周炳坤端着酒杯，嘴角微微扬起，那笑意终于抵达了眼底。刘世安是他的刀，这把刀磨了很久，今天终于出鞘了。
陈彦允放下酒杯，站起身来。他没有慌张，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官袍的下摆在地面上轻轻拂过，袍角带起一阵细微的风。他走到刘世安身侧，向皇上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皇上，臣有话说。刘大人说新政扰民，臣请问——刘大人所说的‘民’，是谁？是被豪强侵占田产的百姓，还是侵占百姓田产的豪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大殿的金砖里，“清查田亩推行数月，湖广、江西等地上报隐田已达数十万亩。这些田产，都是从百姓手中被强占去的。臣的新政，是还田于民，是让百姓有田可耕、有饭可吃。刘大人说新政‘致地方动荡’，臣请问——那些上书反对的官员，有几个不是世家出身？有几个家中没有隐田？他们反对新政，是因为新政动了他们的私利，不是因为新政害了百姓。”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这是湖广巡抚上报的隐田数据。仅湖广一省，隐田就达二十万亩。这些田产，大半集中在周、王、李等几家世族手中。刘大人说新政扰民，臣倒要问一问——是百姓在反对新政，还是世族在反对新政？”
大殿里一片死寂。刘世安的面色白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手在发抖，酒杯在手中晃了晃，酒洒了出来，溅在官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周炳坤的面色也变了，不再是方才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而是一种被人当众揭穿之后的狼狈。但他沉得住气，没有出声，只是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女眷席上，气氛同样紧张。周炳坤夫人周氏坐在几位夫人中间，面色如常，但她的手在桌下攥紧了帕子。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顾锦朝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种猎人看着猎物时的笑。
“三夫人，听说陈阁老最近忙得很？新政的事，怕是没时间陪三夫人了吧？”周氏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到，“哎，当官就是这样，忙起来连家都顾不上了。不像我们这些闲人，整天只知道喝茶聊天，无所事事。”她的语气里带着刺，表面上是在同情，实则是在暗示陈彦允“不顾家”。
顾锦朝放下酒杯，看着周氏。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那平静底下的寒意，让周氏的笑容微微一僵。“周夫人说得是。三爷确实忙，忙的是国家大事，忙的是天下百姓。三爷常说，在其位谋其政，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能辜负皇上的信任，不能辜负百姓的期望。至于陪不陪我——”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三爷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不劳周夫人操心。”周氏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顾锦朝没有再看她，转过头，与身边的安定侯夫人说起话来，语气和煦，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但周围几位夫人的目光已经变了。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看窗外的风景，有人偷偷打量着顾锦朝，眼中多了一丝敬畏。
就在此时，一位年轻的官员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官袍是青色的，补子上绣着鹭鸶，品级不高，坐在末席，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但他站起来的动作很稳，步伐很从容。他走到大殿中央，跪下行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书，双手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