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臣有本奏。臣要弹劾户部尚书周炳坤——侵占民田，伪造地契，瞒报隐田，欺君罔上。”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大殿上。

大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这一次的安静比方才更深、更沉，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没有人敢出声。周炳坤手中的酒杯掉在了地上，碎了。酒溅在他的袍角上，他没有低头去看。他的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新帝接过那份文书，翻开。他的面色从平静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铁青。他看了很久，然后将文书放下，看着周炳坤。“周爱卿，你还有何话说？”

周炳坤跪了下来。他的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臣……臣冤枉……”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臣……臣不知情……是族人……是族人自作主张……臣真的不知情……”没有人信他。因为那份文书里不仅有周家侵占田产的证据，还有他亲笔写的密信——写给湖广巡抚、写给江西布政使、写给那些地方官，让他们拖延新政、上书反对。

新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位年轻的官员身上。“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衙门当差？”

年轻的官员跪在地上，额头触地。“臣郑安，翰林院编修。”郑安——这个名字，顾锦朝从未听说过。但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时，总觉得他的身形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

散朝后，宾客们陆续离去。大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收拾残席的宫人。陈彦允站在殿外的甬道上，夜风吹起他的袍角。顾锦朝从女眷席那边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

“三爷，那个郑安，是谁？他为什么要帮三爷？他拿出的那些证据，不像是临时起意能准备好的。他一定准备了很久。”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陈彦允沉默了片刻。“他是郑无双的弟弟。郑无双被送出府后，她弟弟郑安一直在暗中收集周家的罪证。他想替姐姐赎罪。”他顿了顿，“郑无双说，她欠我们的，这辈子还不完。她让弟弟替她还。”

顾锦朝愣住了。郑无双——那个曾经在陈府暗中作梗、偷走《百鸟朝凤图》、离间他们夫妻的郑无双。她被送出府后，安置在京郊的庄子上，陈彦允没有再追究她，但也没有再见过她。她以为这个人已经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了。她错了。

“三爷，你什么时候知道郑安的事？”陈彦允看着远处的夜色。“几个月前。郑无双托人带信给我，说她弟弟在翰林院当差，想替她赎罪。我没有阻止。”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看到了什么很远的东西，“她说，她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但她不想带着愧疚过一辈子。她让弟弟帮她。”

顾锦朝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带来桂花的香气，甜的，腻的。她忽然想起那封匿名信——“春闱选秀宴，有人要对陈阁老不利”。字迹娟秀，落款“故人”。是郑无双。她一直在暗中关注着陈府的安危，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赎罪。她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是因为她知道他们不想见到她。但她也没有离开，因为她欠他们的，这辈子还不完。

“三爷，郑无双还在庄子上吗？”她的声音很轻。

陈彦允看着她。“你想见她？”

顾锦朝想了想。“再说吧。现在不是时候。”陈彦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并肩站在甬道上，看着远处的夜色。月光如水，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翠屏站在远处，手里提着灯笼，不敢靠近。她看着三爷和三夫人并肩而立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很好看。她将灯笼举高了一些，好让三爷和三夫人面前的路更亮一点。夜风拂过，桂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远处，太液池的水面倒映着月光，波光粼粼，像无数碎银在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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