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选秀宴后,京城平静了几日。周炳坤被停职待勘,周家的隐田案交由刑部审理,朝堂上的世族势力暂时蛰伏,像一条被打伤了脊梁的蛇,缩在洞里舔舐伤口,但谁都知道它不会就此死去。它只是在等,等一个反扑的机会。
顾锦朝每日在府中处理庶务,照看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陈顾已经会爬了,爬得很快,一转眼就从地毯这头爬到了那头。陈念锦还不会爬,但她会翻身,翻来翻去,像一只小泥鳅,翠屏每次给她换尿布都要追着她跑。两个孩子占据了她大半的精力,但她没有忘记朝堂上的那些暗流。周炳坤虽然倒了,江南世族还在,他们的根基没有被撼动。春闱选秀宴上那一刀,只是砍掉了他们的一根枝桠,树干还在,根还在。
这日深夜,顾锦朝刚从婴儿房回来,两个孩子都睡了,翠屏在隔壁值夜。她坐在灯下,翻了几页账册,眼皮渐渐发沉。正要起身去歇息,翠屏轻轻叩了叩门,走了进来,面色有些古怪。
“三夫人,有人求见。从后门来的,没走正门。来人说是您的‘故人’,有要事相商,不便让人知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顾锦朝一个人能听见。
顾锦朝的眸光微微一沉。故人——又是这两个字。上一次出现在那封匿名信上,送信的人帮了他们一个大忙。这一次,故人亲自来了。她沉默了片刻。“让她进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赵忠那边也先别说,等见了人再决定。”
翠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
顾锦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烛火猛地一低,差点熄灭。她伸手拢了拢烛火,火光重新稳定下来,在墙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漆黑的夜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祈求什么。远处,西府的方向一片漆黑,秦氏死后,那边的灯火再也没有亮起来。
脚步声从回廊上传来,很轻,很谨慎,像是怕惊动什么。翠屏先进来,侧身让开,一个人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郑无双。
顾锦朝认出了她。虽然比几年前瘦了许多,面色也苍白了许多,但那张脸没有变——瓜子脸,柳叶眉,杏眼含烟。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蓝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通身上下不见一件首饰,打扮得比当年在陈府时素净了许多。她的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经过了一番长途跋涉,疲惫不堪。
她走到顾锦朝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撞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那种假装的、挤出来的眼泪,而是真真切切的、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眼泪。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嘴唇在哆嗦,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三夫人……民女来赎罪了。”她的头磕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当年民女受谷大用胁迫,做了对不起三爷和三夫人的事。偷画、离间、传递消息……每一件都是民女亲手做的。民女不敢求三夫人原谅,只求三夫人给民女一个机会,让民女做一点有用的事。”
顾锦朝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烛火映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目光在郑无双身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她曾经很熟悉但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的旧物。她伸出手,扶住了郑无双的胳膊。“起来说话。地上凉,跪着伤膝盖。”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是接纳还是拒绝。
郑无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她的目光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挣扎了很久,忽然看到了一根绳索,不敢松手,又不敢抓得太紧,怕那根绳索是幻觉。
郑无双在绣墩上坐下,翠屏端了热茶来,放在她手边。她端着茶盏,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瓷器温热的触感。她的手在发抖,茶汤在杯中晃动,泛起细小的涟漪。
“三夫人,民女在江南流落期间,结识了一个人——周家的账房先生。”她放下茶盏,声音渐渐平稳了一些,“他姓钱,在周家做了二十年的账,周家每一笔隐田、每一笔贿赂、每一笔见不得光的银子,都经他的手。他知道周炳坤与襄王余党的所有往来,知道周家在江南的每一处田产,知道那些田产是怎么从百姓手中抢来的。”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书,双手呈上,“这是民女根据钱先生的口述整理出来的。上面有周家隐田的具体位置、数量、以及侵占时间;有周炳坤与襄王余党往来的书信抄本;有周家贿赂地方官员的账目。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每一件都有证人。”
顾锦朝接过那份文书,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她看了几页,面色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微微收紧了。这不是临时起意能准备好的东西,郑无双准备了很久,从江南到京城,从春天到秋天,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把这份东西送到顾锦朝面前的机会。
“三夫人,民女不求别的。只求三夫人给民女一个机会,让民女做一点有用的事。哪怕只是替三夫人端茶倒水,民女也愿意。民女欠三爷和三夫人的,这辈子还不完。但民女不想带着愧疚过一辈子。”她的声音在发抖。
顾锦朝合上文书,放在桌上。她看着郑无双,看了很久。烛火映着她的脸,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信任,不是接纳,而是一种审慎的、小心翼翼的考量。
“你说的事,我会让人去查。如果属实,我不会亏待你。如果不属实——”她顿了顿,“你知道后果。”
郑无双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跪下来,又磕了一个头。“民女不敢骗三夫人。民女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三夫人尽管去查,民女在这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