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顾锦朝将郑无双安置在客院,派了两个可靠的婆子“照顾”她——名义上是照顾,实则是监视。郑无双没有异议,甚至主动交出了自已随身携带的所有物件,包括一把防身的短刀和几封旧信。翠屏将那些东西一一登记造册,锁进了库房。
次日清晨,顾锦朝去了书房。陈彦允正在批阅公文,见她进来,放下笔,看着她。顾锦朝在他对面坐下,将郑无双带来的那份文书放在桌上。
“郑无双来了。昨夜来的,从后门进来的,没让任何人知道。她说是来赎罪的。这份东西,是她整理的。里面有周家隐田的证据,有周炳坤与襄王余党往来的抄本,有周家贿赂官员的账目。”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件寻常的府务,“她说她在江南遇到了周家的账房先生,姓钱,在周家做了二十年。这些证据,都是根据那个账房先生的口述整理的。”
陈彦允拿起那份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面色没有变化,但顾锦朝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眉心那道竖纹越来越深。他放下文书,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要查了才知道。”他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让赵忠去查了。郑无双说的那个账房先生,是不是真的存在,是不是真的在周家做了二十年的账,是不是真的知道那些事——都要查清楚。如果她说的属实,我们可以用她。如果她说的有假,或者她另有所图——”她没有说下去,但陈彦允知道她的意思。
陈彦允点了点头。“可以一用。但需严密监视。她的一举一动,你都要知道。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写了什么信,都不能放过。”
“我知道。”
数日后,赵忠从江南传回了消息。信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将一封厚厚的密报送到了顾锦朝手中。顾锦朝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郑无双说的那个账房先生钱某,确实存在。他确实在周家做了二十年的账,也确实在周炳坤被停职后失踪了。郑无双在江南流落期间,确实与他有过接触。那些证据中提到的隐田位置、数量、侵占时间,与赵忠派人暗中查访的结果基本吻合。周炳坤与襄王余党往来的书信抄本,也与刑部卷宗中的部分内容对得上。
但有一件事让顾锦朝警觉——钱某在郑无双离开江南后不久,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是死是活。郑无双说他是“主动帮助”她的,但赵忠查到,钱某在帮助郑无双之前,曾与一伙不明身份的人接触过。那伙人的来历,至今没有查清。
顾锦朝将密报收好,去了书房。陈彦允正在灯下看一份奏折,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东西。顾锦朝将赵忠的密报递给他,他看了一遍,放下。
“证据是真的,但给她证据的人,来路不明。钱某的突然出现和突然消失,都太巧了。”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郑无双说钱某是主动帮助她的,但赵忠查到钱某在帮助她之前曾与不明身份的人接触过。那些人是谁?是敌是友?他们为什么要帮郑无双?他们想通过郑无双达到什么目的?”
顾锦朝沉默了片刻。“三爷的意思是,郑无双可能是一枚棋子?有人利用她来传递证据,借我们的手除掉周家?那些人可能是我们的盟友,也可能是我们的敌人。他们帮我们除掉周家,也许是为了自已获利。我们不知道他们的真实意图,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事后反咬一口。”
陈彦允点了点头。“所以,要用她,但不能全信她。证据可以用,但她本人,不能留在府中。把她送到庄子上,让她在那里待着。需要她的时候,再让她出来。”
顾锦朝看着他。“三爷觉得,郑无双本人知道这些吗?她知道自已在被人利用吗?”陈彦允沉默了片刻。“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她知道,但她不在乎。她只想赎罪,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顾锦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放下。她看着杯中的茶汤,看着那些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那就先这样办。把她送到庄子上,让人看着她。证据用,人不用。等她证明了自已的诚意,再做打算。”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东西,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选择题,终于找到了答案。
陈彦允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他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你做得对。”
窗外,夜色如墨。婴儿房里,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安安静静地传来。翠屏轻手轻脚地从婴儿房出来,将门掩好,退了出去。顾锦朝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郑无双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了。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个在暗中帮助郑无双的人,那伙来路不明的人,他们的真实目的还没有浮出水面。她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等他们自已露出马脚。她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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