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选秀宴上那一刀，砍在了周炳坤身上，也砍在了周夫人的心上。周炳坤被停职待勘，周家的隐田案闹得满城风雨，那些曾经与周家称兄道弟的世家们，一夜之间变了嘴脸。有人避而不见，有人落井下石，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说周家“树倒猢狲散”。周夫人咽不下这口气。她是江南世家出身的嫡女，嫁入周家三十年，从未低过头。她不信周家会倒，不信陈彦允能一手遮天。

周夫人能动用的力量不多，但有一条路她走得通——宫里的路。太后是江南人，与周家是同乡。周夫人的母亲与太后年轻时有过几面之缘，虽然交情不深，但“同乡”两个字在宫里头比什么都值钱。太后年纪大了，念旧，喜欢听乡音，喜欢听人讲江南的旧事。周夫人投其所好，每隔几日就递牌子进宫，陪太后说话、喝茶、赏花。她从不主动提周炳坤的事，也从不抱怨陈彦允。她只是“不经意”地说起一些事——“听说陈三夫人最近与几位朝中大臣的夫人走得很近”“听说陈三夫人在府中见了不少外客”“听说陈阁老新政的事，三夫人也常过问”。

话不多，点到即止。但太后听进去了。太后对顾锦朝的印象一直不错——疫情中坐镇医馆，救了京城百姓；皇上登基后安分守已，从不干预朝政；对太后恭敬有礼，从不逾矩。但周夫人的话像一颗种子，种在太后心里，慢慢发芽。太后开始留意顾锦朝的动向，开始想——这个年轻的妇人，是不是真的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安分？

这日清晨，慈宁宫的太监来传旨，说太后召见陈三夫人。顾锦朝正在正房给陈念锦喂粥，闻手中的勺子顿了一下。她将粥碗交给翠屏，用帕子擦了擦手，面色平静。

“知道了。请李公公稍候，臣妾换件衣裳就去。”

翠屏看着她，欲又止。她将粥碗放在桌上，跟着顾锦朝进了内室，一边替她梳头，一边压低声音问：“三夫人，太后这个时候召见您，会不会是……周夫人在背后说了什么？她最近可没少往宫里跑，奴婢听人说，她每次进宫都待很久。”

顾锦朝对着铜镜，将一支白玉簪插进发髻。“不管她说了什么，我去了就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慈宁宫的花园里，菊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一簇一簇，像一幅巨大的织锦铺在眼前。太后坐在花园的凉亭里，穿了一件宝蓝色绣兰草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碧玉簪，面色红润，精神矍铄。但她的眼睛不像往常那样温和。顾锦朝走进凉亭，行了大礼。太后没有让她起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一把尺子，在她身上量了又量。

“陈三夫人，起来坐吧。”太后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冷，是一种距离感。

顾锦朝站起身，在绣墩上坐下，只挨了半边椅子，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这个姿势她练过很多遍，不卑不亢，不失礼。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思量什么。

“陈三夫人，哀家听说，你最近与几位江南官员的夫人走得很近？都见了谁？说了什么？哀家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给哀家说说。”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今日的天气，花园里的菊花开了几朵。但顾锦朝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东西——不是好奇，是试探。

顾锦朝没有慌张。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抬起头，看着太后。“太后问的是哪几位夫人？臣妾近日见过的夫人不少，安定侯夫人、永宁伯夫人、几位阁老夫人，还有几位翰林家的太太。臣妾记性好，太后若想知道，臣妾可以一一说来。”她顿了顿，“至于江南官员的夫人，臣妾确实见过几位。湖广巡抚王崇礼的夫人来陈府送过帖子，臣妾回了礼，说了几句客气话。江西布政使李文翰的夫人托人带过口信，臣妾让翠屏回了话。还有几位，都是礼节性的往来，没有深交。臣妾知道自已的身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臣妾从不干预朝政，也从不结交外臣。”

太后的面色没有变化，但顾锦朝注意到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顾锦朝看到了。

“听说陈阁老的新政，你也常过问？朝堂上的事，不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该管的。你嫁入陈家几年了，这些规矩应该懂。”太后的声音比方才硬了一些。

顾锦朝放下茶盏，看着太后。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辩解，是一种陈述。

“太后说的是。朝堂上的事，臣妾不该过问，也没有过问。三爷新政的事，臣妾知道的不比太后多。臣妾每日在府中，管的不过是柴米油盐、人情往来。三爷回来，臣妾问的是‘今天吃了吗’‘累不累’‘孩子今天又学会了什么’。三爷朝堂上的事，臣妾从不打听，三爷也从不跟臣妾说。太后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臣妾说的每一句话，都经得起查。”

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顾锦朝没有躲闪，也没有回视，只是微微低着头，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那微笑不谄媚，不讨好，是一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太后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放下了。

“陈三夫人，周家的案子，你怎么看？周炳坤是户部尚书，朝廷重臣。他的案子，牵涉到很多人。哀家听说，你在这件事上也没少出力？一个妇道人家，掺和到朝廷大案里，传出去不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