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炳坤被停职待勘的消息传出后，朝堂上安静了几日。但陈彦允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周家在湖广经营了几代人，田产无数，关系网盘根错节。停职只能砍掉周炳坤在朝堂上的手，砍不掉周家在地方的根。要彻底扳倒周家，必须从根上动手——清查周家的田产，挖出他们侵占百姓土地的铁证。
户部是周家的地盘，陈彦允信不过。他绕过户部，直接调派刑部的亲信前往湖广。带队的是刑部郎中周世安，跟了陈彦允多年，办事稳妥，嘴也严。他带了二十名刑部差役，以及几名从都察院借调的御史，一行人扮作商人，分散上路，约定在湖广某县会合。出发前，陈彦允在书房里嘱咐了周世安一夜。
“周家在湖广经营了几代人，官场、民间、甚至山贼都有勾结。你们此行，凶多吉少。证据要拿，人也要保。东西拿到了，先派人送回来，不要等。万一出了事，保命要紧，证据可以再找。”
周世安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三爷放心，属下一定办好差事。人在证据在，人不在了，证据也会送到三爷手上。”
陈彦允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半月后，周世安派人送回了第一批证据。那是一摞厚厚的田契副本和地籍册，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周家在湖广几个县的田产分布。送信的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到陈府时马都累死了两匹。赵忠将那些文书捧到陈彦允面前，手都在发抖。
“三爷，周大人查到了。周家在湖广三县隐瞒田产共计三千八百亩。这些田产，有的是强买强占，有的是伪造地契，有的是虚报灾荒后私吞的官田。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每一亩都有证人。”
陈彦允接过那些文书，翻开。数字密密麻麻，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侵占的是谁家的田，用的什么手段，经手人是谁。他的面色没有变化，但握着文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消息传回京城的那个早朝，陈彦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那些证据呈到了御前。他将那些田契副本、地籍册、证人供状，一份一份地摆出来，像搭积木一样，一块一块地搭成了一座铁证的山。
“皇上，这是周家在湖广三县隐瞒田产的证据。三千八百亩隐田，每一亩都是从百姓手中强占来的。有的百姓被逼得家破人亡，有的百姓告状无门，有的百姓至今还在为周家做牛做马。臣请旨，将周炳坤革职查办，追回被侵占的田产，还百姓一个公道。”
大殿里一片死寂。朝臣们面面相觑，有人面色如土，有人暗自庆幸，有人偷偷打量着周炳坤的脸色。
周炳坤跪在大殿中央，面色惨白如纸。他的身体在发抖，嘴唇在哆嗦，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臣……臣不知情……”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些都是族人……是族人自作主张……臣在京城为官多年，家中事务早已不过问……臣真的不知情……”
没有人信他。朝堂上的人，哪个不是人精？族人自作主张？三千八百亩隐田，不是三十八亩，不是三百八十亩，是三千八百亩。这么大的事，周家当家人会不知道？这话骗三岁小孩可以，骗满朝文武，不行。
新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他拿起那些证据，一页一页地翻看，翻得很慢，每翻一页，面色就沉一分。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将那些文书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周炳坤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却纵容族人侵占百姓田产，欺君罔上。即日起，停职待勘，交刑部严加审讯。周家隐田一案，由陈爱卿全权督办，一查到底。”
周炳坤瘫坐在地上，像一摊被抽走了骨头的肉。他的官帽歪了，官袍皱巴巴的，面色灰败，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拖了出去。他的腿在地上拖着，靴底在青砖上划出一道道刺耳的声响。没有人替他求情。那些曾经与周家称兄道弟的世家大臣们，此刻都低着头，像一群被惊扰的鹌鹑，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散朝后，陈彦允站在大殿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色。云层压得很低，将阳光遮得严严实实。他的面色平静，但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轻松，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暴风雨过后、看着满地狼藉的那种空。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力。他没有回头。
顾锦朝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她穿了一件品蓝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通身上下清清爽爽。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没有说话。
“三千八百亩。”陈彦允开口了，声音很低，“这只是周家在三个县的隐田。他们在湖广还有多少田产？在全国还有多少田产？查不完，根本查不完。”他顿了顿，“但我必须查。不查，百姓就没有活路。不查，新政就是空谈。不查，这个朝堂就永远被世家把持。”
顾锦朝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冰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将他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三爷，你一个人查不完，但你可以让天下人来查。新政不是三爷一个人的新政，是天下人的新政。只要百姓知道，朝廷是真心要还田于民，他们就会站出来。那些被周家侵占田产的百姓，他们不敢告状，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告，是因为他们怕告了也没用。现在不一样了。周炳坤倒了，周家的案子惊动了皇上，百姓会看到希望的。”她的声音很轻。
陈彦允看着她，看了很久。晨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暖色。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