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周夫人跪在了陈府门口。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面色灰败，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门房跑去禀报，翠屏又跑去正房。顾锦朝正在给陈念锦喂粥，闻手中的勺子顿了一下。

“她说她来做什么？”

翠屏压低声音。“她说来求三夫人。说她丈夫是被冤枉的，说周家的田产是族人的事，说她丈夫不知情。说只要三夫人愿意高抬贵手，她愿意做牛做马。”

顾锦朝将粥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手。“让她进来。”她的声音很平静。

翠屏犹豫了一下。“三夫人，您真的要见她？万一她是来闹事的呢？万一她带了什么不该带的东西呢？万一她是来替周炳坤传话的呢？”

“让她进来。”顾锦朝看了翠屏一眼。翠屏不敢再多说，转身出去了。

周夫人被带进了正堂。她进门时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差一点被门槛绊倒，翠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她抬起头，看着顾锦朝，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撞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三夫人……求求你……放过周家……”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终于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鼻梁，流过嘴角，滴在青砖地面上。

顾锦朝看着她，没有说话。周氏在太后面前进谗，在背后散布谣，想要扳倒陈家。如今周家倒了，她来求情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周夫人，你起来说话。地上凉，跪着伤膝盖。”顾锦朝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石头，落在周夫人心上。

周夫人没有起来。她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三夫人……我丈夫真的是被冤枉的……那些田产是族人的事……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求求你跟陈阁老说说……放过他……”她翻来覆去地说着同一句话，“他不知道”“他冤枉”“求求你”。顾锦朝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周夫人，目光里有怜悯，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周夫人，你丈夫是不是被冤枉的，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三爷说了算。是刑部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你有冤屈，可以去刑部申诉。你来求我，没有用。我帮不了你。”她的声音很平静。

周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看着顾锦朝，泪眼婆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顾锦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起来吧。回去好好想想，该怎么替你丈夫申冤。哭没有用，求人没有用。有用的是证据，是人证，是能证明你丈夫清白的铁证。你有吗？”周夫人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顾锦朝收回手，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正堂里回荡，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周夫人跪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

翠屏站在一旁，看着三夫人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周夫人，叹了口气。她走过去，扶起周夫人。“周夫人，您回去吧。三夫人说得对，哭没有用。您有冤屈，去刑部说。三夫人帮不了您。”

周夫人被翠屏搀着，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陈府。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在青石路面上飘着，不知道会飘到哪里去。她来的时候是来求情的，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有求到。

当夜，顾锦朝在灯下写信，把今日的事写给母亲。纪氏不识字，但她可以让翠屏念给她听。信写得很短，只写了几行字——“娘，周夫人来求女儿，女儿没有答应她。女儿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女儿不后悔。”她将信纸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口。

翠屏端着热茶进来，看到她在写信，忍不住问：“三夫人，您还在想周夫人的事？您做得对。周家害了那么多人，凭什么求情就能放过他们？”顾锦朝将信封好，放在桌上。“不是对错的问题。是规矩的问题。周家的案子，刑部在审，证据在查。如果因为有人求情就网开一面，那还要刑部做什么？还要律法做什么？”翠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如墨，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顾锦朝靠在椅背里，手放在膝上，听着隔壁房间里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起。这一局，陈家赢了。但战争还没有结束。她知道，周家不会善罢甘休。那个在暗中帮助郑无双的人，那伙来路不明的人，他们的真实目的还没有浮出水面。她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等他们自已露出马脚。她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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