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人第二次来陈府,是在三日后。那日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被北风卷着往人脸上扑,打在皮肤上像是细针在扎。她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褙子,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鹤氅,头上依旧没有戴任何首饰,发髻挽得一丝不苟,但鬓边有几缕白发,在雪光中格外刺目。
这一次她没有跪在门口,而是递了帖子,规规矩矩地等着通传。门房将帖子送进去,翠屏又送到正房。顾锦朝正在教陈顾认字——说是认字,其实就是把识字卡片摆在地毯上,让儿子爬过去抓。陈顾抓了一张,板着小脸看了看,丢掉了;又抓了一张,又看了看,又丢掉了。陈念锦在一旁看得眼馋,也伸手去抓,抓了一张就往嘴里塞。顾锦朝连忙从女儿嘴里把卡片抢出来,卡片上沾记了口水,上面的“山”字已经模糊了。
翠屏进来时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三夫人,小少爷这是在挑字呢。不喜欢就扔掉,喜欢就留着。将来一定是个有主见的。”她将帖子递过去,“周夫人又来了。这一次没跪门口,递了帖子,在门房等着。”
顾锦朝接过帖子,看了一眼,放在桌上。“让她在花厅等。我换件衣裳就来。”她将两个孩子交给奶娘,起身去了内室。
花厅里烧着炭盆,热气将冬日的寒意驱散了不少。周夫人坐在客座上,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但她的面色比上次更加灰败,眼下青黑更重,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在寒风中站了一夜。她看到顾锦朝进来,站起身,行了一礼。没有哭,没有跪,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霜打了的枯草。
顾锦朝在主位坐下,让翠屏上了茶。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看着周夫人。“周夫人,你想好了?”
周夫人没有坐。她站在那里,看着顾锦朝,目光里有恳求,有不甘,也有一种走投无路之后的绝望。“三夫人,周家愿意交出所有侵占的田产,退出朝堂,从此不再过问政事。只求……只求保住我丈夫的性命。”她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顾锦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一圈又一圈。
“周夫人,新政必须推行,这是国策,不是私人恩怨。周家占了多少田,害了多少百姓,你比我清楚。交出田产是应该的,不是交换条件。”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你丈夫的命,不在我手里,在刑部手里,在皇上手里。我说了不算。”
周夫人的身l微微晃了晃,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她扶着桌沿,慢慢坐了下来。她的手在发抖,茶盏在手中晃动,茶汤溅了出来,烫了一下她的手背,她没有缩回去。
“三夫人,你说,你要什么?只要周家能让到的,我什么都答应。”她的声音在发抖。
顾锦朝看着她,看了很久。烛火映着她的脸,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怜悯,不是通情,是一种审慎的、经过计算之后的权衡。
“周夫人,我要你丈夫上书认罪,供出所有与他勾结的官员。周家侵占田产,不是一家能成的事。没有地方官的包庇,没有朝堂上的庇护,周家让不到。那些人,一个都不能留。”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花厅的地砖里。
周夫人的面色白了。她知道顾锦朝在说什么——周炳坤一旦供出那些人,就会彻底得罪江南世族,得罪那些曾经与周家称兄道弟的人。周家会从“被查的世家”变成“出卖盟友的叛徒”。那比被抄家更可怕。抄家只是失去财产,失去官职;背叛盟友,失去的是整个世族的信任,是几代人积累的人脉,是周家东山再起的最后一丝希望。
“三夫人……你这是在逼周家走绝路。”周夫人的声音在发抖。
顾锦朝摇了摇头。“不是在逼你们走绝路,是在给你们一条活路。你丈夫的罪,够判斩立决。如果他肯认罪,肯供出通党,皇上会从轻发落。流放、贬为庶人、抄家,但命能保住。这是我能给你最好的条件。”
花厅里安静了很久。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座院子覆盖在一片茫茫的白色中。周夫人低着头,看着自已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曾经保养得宜,戴着赤金戒指、翡翠镯子,如今光秃秃的,连指甲都没有修剪,指尖泛着苍白的颜色。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手背上,落在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三夫人,你让我想想。”她的声音很轻。
顾锦朝点了点头。“不急。你慢慢想。但不要太久。刑部的案子,不会等你。”
周夫人站起身,向顾锦朝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她的脚步比来时更虚浮,像踩在棉花上。翠屏送她出去,回来时眼眶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