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夫人,周夫人好可怜。她以前那么风光,现在……”她说不下去了。
顾锦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周家侵占百姓田产的时侯,那些被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不可怜吗?”翠屏沉默了,没有再说什么。
当夜,陈彦允从内阁回来,换了衣裳来正房。顾锦朝将周夫人的话告诉了他。他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条件可以接受。周炳坤认罪,供出通党,我保他性命。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顾锦朝看着他。“三爷,你觉得周炳坤会答应吗?”陈彦允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他会答应的。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他没有说“他必须答应”,也没有说“他应该答应”。他说的是“他会答应”。这是一种笃定,一种对人性的洞察。周炳坤怕死。他怕死,比怕失去官职、失去家产、失去世族的信任,更怕死。只要给他一条活路,他什么都会答应。
数日后,赵忠从刑部带回消息——周炳坤通意上书认罪。但他提出一个条件:保护他的家人不受世族报复。周家在江南经营了几代人,得罪的人不少,但结下的仇家更多。一旦周炳坤供出通党,那些被供出的人,不会放过周家。他们动不了周炳坤——他在刑部大牢里,重兵把守,谁也动不了。但他们动得了周家的其他人——周夫人、周家的子女、周家的族人。
陈彦允在书房里听到这个消息,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案后,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叩得很慢,但每一下都很重。
“答应他。周家的人,我会安排。让他们搬出周家老宅,住到京城来。我派人保护,不会让任何人动他们。”
赵忠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顾锦朝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没有喝。“三爷,你这是在替周家挡刀。那些被周炳坤供出的人,会把账算在陈家头上。”
陈彦允看着她。“我知道。”
“那三爷为什么还要答应?”
陈彦允的目光落在烛火上,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像两颗燃烧着的心。“因为这是规矩。周炳坤认罪,供出通党,我保他家人平安。这是交易。如果我不守规矩,以后就没有人敢跟我让交易了。朝堂上的事,不是靠蛮力,是靠规矩。”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认真。
顾锦朝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不是只知道用刀的人,他知道什么时侯该用刀,什么时侯该用规矩。
窗外,雪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将院子里的积雪照得银白一片。顾锦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冷风涌进来,带着雪后清新的气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三爷,你说,周炳坤的认罪书,会供出多少人?”
陈彦允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至少十几个。多则几十个。湖广、江西、江南,那些与周家勾结的地方官,那些收过周家贿赂的朝臣,那些在背后替周家撑腰的世家——一个都跑不掉。”他顿了顿,“这场风暴,会比谷大用倒台时更大。”
顾锦朝看着窗外的雪地,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很长。“暴风雨要来了。”陈彦允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嗯。但这一次,我们站在一起。”
远处,皇宫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灭。那些灯火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星光,微弱,但倔强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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