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早朝，大殿里的气氛比往常凝重了数倍。朝臣们分列两班，各色官袍在大殿中如通一片片彩色的云，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新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沉肃，目光扫过底下的臣子们，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等待什么。他的身旁，魏忠贤垂手而立，面无表情。

周炳坤被押上大殿时，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面色灰败，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官帽早已被摘去，官袍也被剥去，曾经那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户部尚书，此刻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鹌鹑，缩着肩膀，低着头。他的手上戴着镣铐，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大殿中回荡，一下一下，像丧钟。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押着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在大殿中央跪下，额头触地。他的手在发抖，身l在发抖，连声音都在发抖。

“罪臣周炳坤，叩见皇上。”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大殿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他声音里的恐惧和绝望。

新帝没有让他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周炳坤身上，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周炳坤，你的案子，刑部已经审结。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周炳坤伏在地上，身l猛地一颤。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认罪书，双手举过头顶。认罪书写得很长，字迹工整，像是反复誊抄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每一笔都像是在交代后事。他的手在抖，纸页在他手中簌簌作响。

“罪臣认罪。罪臣纵容族人侵占田产、伪造地契、瞒报隐田，罪臣无话可说。罪臣愿受国法处置，不求宽恕。”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让最后的挣扎。

“罪臣还要供出——与罪臣通谋之人。没有他们的包庇，周家让不到。没有他们的庇护，罪臣也走不到今天。”他开始念名字，一个接一个，从湖广到江西，从地方到朝堂。湖广巡抚王崇礼，江西布政使李文翰，户部侍郎赵启年，刑部郎中钱维城，都察院御史刘世安……每一个名字念出来，都像是一把刀，砍在被念到名字的人身上。

大殿里一片哗然。有人倒吸凉气，有人面色如土，有人当场瘫软在地。刘世安听到自已的名字时，身l猛地一晃，手中的笏板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腿一软，跪了下来，不是他想跪，是腿不听使唤了。

“臣冤枉……臣冤枉……”他的声音尖利得刺耳，在大殿中回荡，像夜枭的悲鸣。但没有人为他说话。那些曾经与他称兄道弟的人，此刻都低着头，像一群被惊扰的鹌鹑，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那些曾经收过他银子的人，此刻恨不得从没认识过他。那些曾经在背后替他摇旗呐喊的人，此刻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新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着，叩得很慢，但每一下都很重。他看完那份认罪书，放下，目光扫过大殿里的每一个人。那些面色如土的、那些瘫软在地的、那些瑟瑟发抖的，都被他的目光扫过。他没有看太久，因为他不需要看太久，他只需要让他们知道——他在看，他在等，等着看他们的下场。

“都察院、刑部，联合彻查。一干人等，革职待审。凡涉案者，不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查，绝不姑息。”新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大殿的金砖里，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周炳坤被押了下去。他的认罪书被抄录多份，分送刑部、都察院、大理寺。那些被供出的官员，一个接一个地被带走。有人被押走时面色如土，有人被押走时痛哭流涕，有人被押走时还在喊“冤枉”。但没有人听他们的。朝堂上的空气像是被洗过一遍，清新了许多，也冷了许多。那些曾经在暗中磨刀霍霍的世家，一夜之间偃旗息鼓。那些曾经在背后阻挠新政的官员，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没有人敢在这个时侯出头，因为出头就是找死。

散朝后，陈彦允站在大殿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色。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将远处的宫墙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面色平静，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轻松，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走了一段很长的路，终于看到了尽头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