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朝没有来接他。她今天在家，带着两个孩子。他忽然很想回去，很想看看女儿的笑脸，很想看看儿子板着脸搭积木的样子。他加快脚步，往宫门外走去。

数日后，周炳坤的判决下来了。念在他认罪态度诚恳，供出通党有功，免去死罪，贬为庶民，家产抄没，流放岭南。周家的田产全部充公，归还给被侵占的百姓。消息传开，湖广、江西等地的百姓奔走相告，有人放鞭炮庆祝，有人跪在田埂上磕头，有人哭得像个孩子。那些被周家强占了几代人的田产，终于回到了他们手中。那些被周家欺压了几代人的百姓，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周夫人来陈府辞行的那日，天气晴朗。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积雪上，白得刺眼。她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褙子，外面罩了一件灰鼠皮的鹤氅，头上依旧没有戴任何首饰，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她站在陈府门口，没有进去，让人通报说想见三夫人一面。

顾锦朝在二门见她。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通身上下清清爽爽。两个孩子没有带出来，翠屏跟在身后。

周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里有不甘，有敬佩，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下了一辈子棋的人，终于输了一局，输得心服口服。

“三夫人，你比我想的厉害得多。我以为你只是一个靠着丈夫的妇人，以为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让不了。我错了。你不是靠着丈夫的妇人，你是能帮丈夫撑起半边天的女人。”她的声音沙哑。

顾锦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周夫人，一路保重。”

周夫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雪地里渐渐模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翠屏站在顾锦朝身后，看着周夫人离去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三夫人，周夫人也挺可怜的。她丈夫犯了罪，她要跟着流放，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她的声音有些发哽。

顾锦朝转过身，往府里走去。“可怜。但那些被周家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更可怜。周夫人至少还活着，还能跟着丈夫去岭南。那些百姓呢？他们死的时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翠屏沉默了。

当夜，顾锦朝在灯下写信，把今日的事写给母亲。信写得很短，只写了几行字——“娘，周夫人走了。女儿没有送她。女儿不知道这样让对不对，但女儿不后悔。”她将信纸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口。

窗外，月光如水，将院子里的积雪照得银白一片。顾锦朝靠在椅背里，手放在膝上，听着隔壁房间里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起。这一局，陈家赢了。但战争还没有结束。她知道，还会有新的敌人出现，还会有新的暗算等着他们。但她不怕。她不是一个人。她有他，有孩子，有这个家。她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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