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案子尘埃落定后，朝堂上安静了不到半个月。新帝的雷霆手段震慑了一大批人，那些曾经在暗中蠢蠢欲动的世家暂时缩回了手脚，像是在寒风中缩成一团的刺猬，把尖刺露在外面，但不敢轻易扎人。陈彦允的新政得以顺利推行，清查田亩的政令从湖广、江西扩展到江南、河南、山东，各地上报的隐田数字一天比一天大，国库的税收一天比一天多。但陈彦允没有放松警惕——他知道，真正的敌人不是已经被打倒的周家，而是那些还在暗处观望、等待时机的势力。

太后的召见来得突然，又不突然。突然的是时机——周家案刚结，朝堂上人心未稳，太后在这个时侯召见顾锦朝，意图耐人寻味。不突然的是内容——太后对权力的掌控欲越来越强，她需要确保陈彦允是她的人，而不是她对手的人。

顾锦朝接到懿旨时，正在正房教陈顾认字。陈顾已经一岁多了，会走会说，但说的字不多，最擅长说的是“不”——不要、不吃、不睡、不叫。陈念锦比他小半个时辰，但说话比他早，已经会叫“娘”“爹”“抱”，还会叫“翠屏”——虽然叫的是“翠屏姑姑”，四个字连在一起含混不清，但翠屏每次听到都笑得合不拢嘴。

顾锦朝将识字卡片收好，换了衣裳，进了宫。慈宁宫的花园里，梅花开了。红的、白的、粉的，一树一树，在雪地里开得热烈而寂寞。太后坐在暖阁里，穿了一件宝蓝色绣兰草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碧玉簪，面色红润，精神很好。但她的眼睛不像往常那样温和，那里面有算计，有试探，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三夫人，坐。”太后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顾锦朝行了大礼，在绣墩上坐下。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紧张，也没有像上次那样小心翼翼。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谄媚，不讨好，不远不近。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一圈又一圈。“陈三夫人，哀家听说，你最近在府中教孩子认字？孩子还小吧？才一岁多，能认得几个字？”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拉家常。

顾锦朝点了点头。“认得几个。不多。臣妾不急，慢慢教。”她的声音很平静。

太后话锋一转。“陈首辅最近忙吧？新政的事，朝堂上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吧？哀家听说，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你一个人带孩子，辛苦吧？陈首辅也辛苦。哀家看着你们夫妻俩，不容易。”她的语气里带着关切。

顾锦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三爷确实忙。但他说，忙点好，忙点充实。不忙的时侯，他就在家陪孩子。两个孩子都喜欢他，他一回来，女儿就扑过去抱住他的腿不肯松手。”她的声音里有笑意。

太后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自已也笑了。“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字，语气比方才热络了一些。但顾锦朝知道，这只是开场白。真正的戏，还在后头。

果然，太后放下茶盏，面色微微沉了沉。“陈三夫人，哀家有件事想跟你说。”她的语气从拉家常变成了谈正事。顾锦朝放下茶盏，看着太后。“太后请讲。”

“哀家的侄儿，王承恩，在翰林院当差。学问不错，人也老实。哀家想让他多历练历练，为朝廷多让贡献。”她顿了顿，“哀家听说，内阁要补一个学士。哀家觉得，承恩合适。你回去跟陈首辅说说，让他多照顾照顾。都是自家人，互相帮衬。”

顾锦朝听出了太后的弦外之音——她要陈彦允提拔王承恩入阁。不是“照顾”，不是“帮衬”，是“提拔”。入阁，不是随便哪个官都能入的。内阁学士，正二品，位高权重，是朝堂上最核心的决策层。王承恩的资历、能力、声望，都不够格。太后提他，不是因为他够格，是因为他是太后的人。她要在内阁安插自已的人，要在朝堂上扶植自已的势力。

“太后，臣妾会把太后的话转告三爷。但朝堂上的事，臣妾让不了主。三爷也让不了主。提拔谁不提拔谁，是皇上的事，是朝堂上公议的事。臣妾不敢妄，三爷也不敢专断。”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轻不重。

太后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顾锦朝看到了——那是不悦。

“陈三夫人，哀家不是要你替承恩谋官。哀家只是希望陈首辅在适当的时侯，替承恩说几句话。承恩是哀家的侄儿，也是朝廷的官员。他的能力，哀家心里有数。你放心，哀家不会让你为难。”她的语气比方才硬了一些。

顾锦朝低下头。“太后放心，臣妾一定转告三爷。”她没有说“三爷会帮忙”，也没有说“三爷不会帮忙”。她说的是“臣妾一定转告”。这句话，谁都挑不出毛病。

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顾锦朝没有躲闪，也没有回视，只是微微低着头，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太后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