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试探之后,陈彦允考虑了数日。王承恩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太后开了口,他不能当耳旁风;但也不能太后说什么就是什么。他需要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不让太后觉得他在敷衍,也不让朝堂上的人觉得他在攀附太后。这日早朝后,陈彦允单独留了下来。新帝正在养心殿批阅奏折,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朱笔。“陈师傅有事?”陈彦允跪下行礼,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臣有一事启奏。翰林院编修一职空缺,臣想推荐一人——太后的侄儿,王承恩。此人在翰林院当差数年,学问扎实,为人本分,堪当此任。”新帝接过折子,翻开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王承恩朕知道。学问尚可,资历尚浅。翰林院编修是从六品,不算高,也不算低。既然陈师傅推荐,朕准了。”新帝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准”字。
陈彦允磕头谢恩。“臣替王承恩谢皇上恩典。”他顿了顿,“皇上,臣还有一事启奏。王承恩年轻,资历浅,臣以为应先在翰林院历练几年,等资历够了,再委以重任。不宜一步登天,拔苗助长。”新帝点了点头。“陈师傅考虑周全。就按你说的办。”消息传到慈宁宫时,太后正在修剪一盆兰花。她放下剪刀,接过李太监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面色不悦。“从六品?翰林院编修?哀家的侄儿,就值一个从六品?”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寒意让李太监打了个寒颤。他低着头,不敢接话。
太后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陈彦允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她沉默了片刻,“罢了。皇上已经准了,哀家不好再改。承恩年轻,资历浅,从六品也不算太低。先站稳脚跟,再图发展。你去告诉承恩,让他好好当差,不要给哀家丢脸。”李太监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太后一个人坐在暖阁里,看着窗外的梅花。梅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在雪地里热热闹闹的。她的面色却冷得像冰。
王承恩在王府接到消息时,正在书房里读书。他今年二十三岁,生得白净,眉目清秀,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玉带,通身的气派。听到李太监说“皇上准了,陈阁老推荐的,翰林院编修,从六品”,他的面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从六品?我在翰林院当差三年,从七品升到从六品,只升了一级?”他的声音里有不记,有委屈,还有一丝愤怒。“陈彦允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姑母对他不薄,他就这样报答姑母?”他的拳头在桌上重重地捶了一下,笔架倒了,毛笔滚了一地。
李太监连忙劝道:“公子息怒。太后说了,先站稳脚跟,再图发展。您还年轻,有的是机会。陈阁老那边,太后自有主张。您只管好好当差,不要给太后丢脸。”王承恩深吸一口气,将怒气压了下去。“知道了。替我谢谢姑母。我不会让她失望的。”数日后,王承恩到翰林院上任。翰林院在长安街北侧,是一座三进的老宅子,灰墙青瓦,门前种着两棵槐树,槐花已经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院中积雪未化,几个书吏正在扫雪,见他进来,连忙行礼。“王大人好。”王承恩点了点头,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往值房走去。值房里已经坐了几位翰林,见他进来,有人起身打招呼,有人低头看书假装没看到。王承恩的座位在最里面,靠窗,光线不错,但位置偏僻,是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走过去坐下。翰林院编修的差事清闲,每日不过是整理文书、编纂史料、偶尔给皇上讲讲课。王承恩的学问不差,但也不出挑,在翰林院里排不上号。他每日按时当差,按时下值,不迟到,不早退,不惹事,不生非。但他心里憋着一口气——他不甘心,不甘心只让个从六品的小官。他是有太后撑腰的人,他应该有更好的前途。
这日,王承恩在值房里整理一份旧档。他翻了半天,发现少了几页,便问旁边的通僚赵编修。“赵兄,这份档案的第三卷,你见过吗?”赵编修正低头看书,头也没抬。“没见过。你自已找找。”王承恩的面色沉了下来。“赵兄,我在问你话。你这是什么态度?”赵编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王大人,我在看书。你的事,你自已处理。我不是你的书童。”王承恩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倒,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发出一声巨响。值房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