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查王承恩底细的事，陈彦允交给了赵忠。赵忠在京城三十四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查起事来比顺天府还快。他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从王承恩的老家到京城，从王承恩的同年到同僚，一根线一根线地捋。那些线起初是散的、乱的、看不出方向的，但随着时间推移，它们渐渐汇聚，指向同一个方向——王承恩的乡试有问题。

赵忠捧着一份厚厚的密报，站在书房里，面色凝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陈彦允和顾锦朝两个人能听见。“三爷，三夫人，查到了。王承恩延康二年的乡试，有问题。他的卷子本来被黜落了，后来有人打了招呼，又给捞了上来。打招呼的人，是当时的考官之一，姓钱，现在已经死了。但当年替他传话的书童还在，是个老太监，在宫里当差，今年七十多了，耳聋眼花，但脑子还清楚。他说，是太后身边的人让他传的话。太后要王承恩中举，考官不敢不依。”

陈彦允接过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面色没有变化，但顾锦朝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眉心那道竖纹越来越深。他放下密报，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叩得很慢，但每一下都很重。

“科举舞弊，是杀头的大罪。”他的声音很低，“王承恩的乡试是太后保下来的。这件事一旦曝光，王承恩必死无疑，太后也会被牵连。这不是周家那种侵占田产的小事，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他看着赵忠，“证人可靠吗？”

赵忠点了点头。“可靠。那个老太监在宫里待了五十年，无儿无女，无牵无挂。他说他愿意作证，但他怕死。他说，太后要是知道是他说的，他活不过明天。他要求陈家保证他的安全，保证他作证之后不会被灭口。”

陈彦允沉默了片刻。“答应他。把他送出京城，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等需要用他的时候，再接回来。”赵忠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响。顾锦朝坐在陈彦允对面，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没有喝。她看着陈彦允，陈彦允也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烛火中交汇了一瞬。

“三爷，你打算怎么办？这件事，是现在就拿出来，还是先藏着？”她的声音很轻。

陈彦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藏着。现在还不是时候。太后虽然在拉拢人，但还没有对陈家动手。我们先动手，就是逼太后翻脸。太后翻脸，朝堂上就会动荡。朝堂动荡，新政就会受阻。新政受阻，百姓就会遭殃。我们不能为了对付太后，让天下百姓受苦。”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等太后先动手。等她先出招，我们再接招。到时候，这张牌就是我们的护身符，不是我们攻击她的刀。”

顾锦朝看着他。“三爷，你觉得太后会先动手吗？”陈彦允的目光落在烛火上。“她会的。她的耐心有限。王承恩在翰林院受了委屈，她咽不下这口气。她拉拢阁老，是为了制衡我。制衡不成，她会想别的办法。她不会善罢甘休，因为她怕。怕失去权力，怕失去话语权，怕被架空。她越怕，就越会动手。”

顾锦朝沉默了。她想起前世的自已——也曾经怕过。怕宋姨娘，怕顾澜，怕那些在暗处窥伺的眼睛。怕的时候，她做了很多错事。太后也在怕。怕失去权力，怕失去话语权，怕被架空。她的怕，会让她做错事。那些错事，会成为陈家翻盘的机会。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与太后彻底翻脸。太后毕竟是皇上的生母，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跟她翻脸，不管输赢，陈家都会元气大伤。”她的声音很轻。

陈彦允看着她。“我知道。”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不再冰凉。他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数日后，太后再次召见陈彦允。这次不是在宫宴上，不是在花园里，是在慈宁宫的正殿。太后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宝蓝色绣兰草的褙子，头上簪着碧玉簪，面色比上次缓和了许多。她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陈首辅，坐。哀家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她的语气很和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