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离京赴任后，朝堂上安静了一段日子。清查田亩的新政在各地逐步推行，虽有阻力，但已无大碍。湖广、江西等地的隐田清查初见成效，大批被世家侵占的土地陆续回到了百姓手中。那些失去了土地的农民，跪在田埂上磕头，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放鞭炮庆祝，有人烧香感谢朝廷。消息传回京城，百姓奔走相告，说陈阁老是“青天大老爷”，说新政是“救命良方”。朝堂上的弹劾声也渐渐少了，那些曾经在暗中阻挠新政的世家大臣们，暂时缩回了手脚，像一群被打怕了的豺狗，躲在暗处舔舐伤口，等待下一个反击的机会。

陈彦允每日去内阁，傍晚回来，换了衣裳就去正房看孩子。日子像一条缓缓的河，流过冬天，流过春天，波澜不惊。但顾锦朝知道，河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那些世家不会善罢甘休，太后不会善罢甘休，王承恩也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只是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一个让陈家措手不及的机会。

顾锦朝每日翻阅各地奏报的副本。那些奏报是陈彦允从内阁带回来的，不是正式的公文，是抄本，供她了解各地新政推行的情况。她看得很仔细，每一份都从头到尾读完，不放过任何一个数字、任何一个地名、任何一个官员的名字。她的案头堆着一摞摞的文书，从湖广到江西，从江西到江南，从江南到河南、山东，每天的奏报像雪片一样飞来，她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比对。

翠屏有时候心疼她，劝她歇一歇，说三夫人您每天看这么多文书，眼睛都要看坏了。顾锦朝说不累，看不完睡不着。翠屏只好把烛火挑亮一些，把茶换勤一些，把两个孩子带远一些，不让他们打扰三夫人。陈念锦有时候会爬过来，伸着小手去抓桌上的文书，被翠屏眼疾手快地抱走，她也不哭，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娘，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顾锦朝抬起头，看着女儿，嘴角微微扬起，然后低下头，继续看。

这日，她在灯下翻看湖广送来的奏报。烛火将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一行一行，一列一列。陈彦允坐在她对面批公文，两人各自忙碌着，偶尔抬头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默契比语更让人心安。

翻到第三页时，顾锦朝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又翻回去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奏报上写着，湖广清查田亩共计五万亩，已全部归还百姓，百姓感恩戴德，地方安定，民心所向。字写得很漂亮，词藻很华丽，逻辑很通畅，读起来天衣无缝。但顾锦朝觉得不对劲。她将奏报放下，拿起另一份——那是赵忠上次去湖广查周家田产时带回来的密报。她将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桌上，一页一页地比对。

“三爷，湖广的隐田数据有问题。”她抬起头，看着陈彦允。

陈彦允放下笔，看着她。“哪里有问题？”

“湖广上报的隐田总数是五万亩。但赵忠上次去湖广查周家田产时，仅周家一家的隐田就有三千八百亩。周家只是湖广世家之一，还有王家、李家、张家，大大小小几十个世家。他们的隐田加起来，不可能只有五万亩。”她的手指在纸页上点着，“就算把周家的三千八百亩算进去，再加上王家、李家、张家，少说也有十几万亩。五万亩，连周家一家的隐田都覆盖不了。这个数字太少了，少得不正常。要么是湖广官员在瞒报，要么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让他们不敢报。不管哪种情况，都说明湖广的问题比我们想象的严重得多。”

陈彦允接过奏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比顾锦朝慢，每一个数字都反复确认，每一个地名都在脑中过了一遍，每一个官员的名字都与记忆中的信息核对了一次。他放下奏报，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叩得很慢，但每一下都很重。

“湖广的官员，大部分是周家的门生故旧。周家虽然倒了，但那些人还在。他们面上顺从，心里不服。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反对新政，但可以暗中拖后腿。少报隐田，就是拖后腿的手段之一。报少了，朝廷以为湖广的隐田问题不严重，就不会继续深查。他们就能保住自已的田产。”他顿了顿，“但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湖广那么多官员，同时少报隐田，背后一定有人在操纵。这个人，比周家的势力更大，藏得更深。”

顾锦朝看着他。“三爷觉得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