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后，陈家的祭祖大典如期举行。这是陈家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全族上百口人齐聚祠堂，从白发苍苍的老太爷到还在襁褓中的婴孩，无一缺席。祠堂张灯结彩，供桌上摆满了三牲果品，铜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升腾，将整座祠堂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中。

陈彦允站在最前排，穿着一件玄色祭服，面容沉肃。顾锦朝站在女眷的最前排，穿着一件品蓝色的褙子，头上簪着赤金步摇。两个孩子没有带来，留在了府中由奶娘照看。一切都按祖制进行——奏乐、上香、献酒、读祭文。陈家的族长陈老太爷拄着拐杖，声音苍老而洪亮，一字一句地念着祭文。

一切如常。

但顾锦朝注意到，有人的眼神不对。陈彦礼——陈彦允的堂弟，南府的当家人，站在男眷的第二排，面色平静，但目光时不时扫过陈彦允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种笑不是善意的，像是在等什么，像是在谋划什么。他的妻子周氏站在女眷席的后排，与几位妯娌窃窃私语，声音很低，但表情很丰富——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笑了。顾锦朝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祭文念完了，酒献过了，香上过了。按常例，接下来是族中各房向祖宗汇报一年来的情况，无非是些“添丁进口”“田产增收”“子弟考中秀才”之类的喜事。陈老太爷拄着拐杖，正要宣布下一个环节，陈彦礼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老太爷，侄儿有话说。”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祠堂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彦礼身上。陈老太爷皱了皱眉，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彦礼，你有什么事？祭祖大典上，不宜说私事。有什么事，等祭祖完了再说。”

陈彦礼没有退回去。他站在祠堂中央，面向全族上百口人，声音朗朗。“老太爷，侄儿要说的不是私事，是族中公事。陈家共有产业，分配不公，东府占了大头，南府、西府、北府只能分点残羹剩饭。这不公平。”

祠堂里炸开了锅。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色凝重，有人嘴角带笑。西府的秦氏虽然倒了，但西府的人还在；北府的人一向安分守己，从不参与族中纷争；南府的人站在陈彦礼身后，面色各异，有人支持，有人犹豫，有人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彦允身上——他会怎么回应？

陈彦允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的步伐不急不缓，祭服的下摆在地面上轻轻拂过。他走到陈彦礼面前，停下，看着他。面色平静，目光不冷，不厉，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陈彦礼在那道目光下，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彦礼，你说族产分配不公。你有证据吗？账册、地契、历年分配记录，你拿出来，当着全族人的面，咱们一笔一笔地算。东府占了什么便宜，南府吃了什么亏，你说清楚。”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祠堂的地砖里。

陈彦礼的面色微微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没有证据，他只有一张嘴。账册在东府手里，地契在东府手里，历年分配记录也在东府手里。他拿不出来，因为他根本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