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件事,”她说着,从身后拿出一个青瓷小碗,踮起脚尖搁在窗台上,“这个给你!”
聂海龙垂眸看去。
碗里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糊状,表面还冒着几个可疑的气泡。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甜中带酸,酸中带苦,苦中似乎还掺杂着几分焦糊味。
“……这是什么?”
“奶茶!”巴宝贝骄傲地挺了挺胸,“我昨晚用十八种天材地宝熬的!千年灵芝、雪莲子、赤焰果、玉髓液……反正好东西全搁里头了!师兄你天天看书肯定累了吧?喝杯奶茶放松一下!”
聂海龙低头看着那碗东西。
千年灵芝,四品灵药,宗门库房里总共只有三株,掌门平日里都舍不得用。
她用来煮奶茶。
“巴师妹,”他缓缓开口,“你可知道千年灵芝市价多少灵石?”
“啊?”巴宝贝眨了眨眼,“很贵吗?我看库房的师兄说随便拿啊。”
“……”
聂海龙沉默了一瞬,决定不去深究“库房的师兄”为什么会让她随便拿。
他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液体,端起来,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味道比他想象中更加可怕。
聂海龙面不改色地将那一口咽了下去。
“如何如何?”巴宝贝趴在窗台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好喝吗?我放了可多糖了!”
“尚可。”聂海龙把青瓷小碗放在书案一角,“多谢师妹。”
巴宝贝开心地笑了,像只偷到了鱼的猫。她冲他挥了挥手,这回是真的转身跑了,脚步声轻快得像是在跳舞。
聂海龙目送她远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向案角那个青瓷小碗。
碗里的奶茶还在冒着泡,黑乎乎的一团,看上去毫无食欲。
他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第二口。
第三口。
直到碗底见空,他才将碗放下,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指尖在碰触到碗沿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只碗是她的。碗壁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温热的,鲜活的,像是在他冰冷的手指上烫了一下。
聂海龙将手帕叠好,放回袖中。
他重新拿起那卷剑修心得,翻开,目光落在篆字上。
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方才巴宝贝站在鹤苑里指天画地的模样。她鼻尖上粘着的那片鹤羽,她被丹朱气到时鼓起的腮帮子,她跑回来送奶茶时眼睛里亮晶晶的期待。
鲜活。
太鲜活了。
像是深渊边上突然亮起的一团火。
不刺眼,不灼人,只是安安静静地亮着,把周围的黑暗驱散了一小片。
聂海龙的指尖微微收紧,攥皱了竹简的边缘。
他知道自己不该靠近那团火。
他这种人的手是冷的,骨子里都透着凉。靠近火,只会把它扑灭。
可他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方才他喝那碗奶茶的时候,心里那头蛰伏的恶兽安静了一瞬。这是他修行这么多年来,头一次感觉到那种毁灭的欲望被压制了一点点,不是被他强行压下去的,而是自然而然地消退的。
只是因为她在身边。
只是因为她笑着对他说:“师兄,这个给你。”
聂海龙闭上眼睛。
窗外的松涛声隐隐传来,夹杂着灵鹤偶尔的鸣叫。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将他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
可他的影子却拉得很长,很暗,像是一道漆黑的裂隙,横亘在满室的阳光中间。
他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了那张灭世阵图的绢帛。
展开。
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绢帛的一角,缓缓用力。
绢帛上浮现出一道裂纹,沿着阵图中央那只眼睛的轮廓蔓延开来。
他没有完全撕碎它,只是留下了一道裂痕。
像是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又像是在做某种决定。
聂海龙将绢帛重新收起,端起那只青瓷小碗走到院中的井边,打了一桶水,仔仔细细地把碗洗干净了。
他把碗放在窗台上,让阳光把它晒暖。
然后他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那卷剑修心得,从头开始看。
这一次,他看进去了。
山风吹过清虚峰,松涛如涌。鹤苑里的灵鹤们安静地立在松枝上,偶尔有两只交颈相鸣。天衍宗的晨钟从主峰遥遥传来,浑厚悠长,在山谷间回荡。
一切都很安宁。
没有人知道这间小院里方才发生过什么。没有人知道那张可以毁天灭地的阵图上,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也没有人知道,天衍宗那个清冷如玉的大师兄,方才就着一碗黑乎乎的奶茶,把心里那头恶兽喂饱了片刻。
只有院子里那只青瓷小碗,在阳光下静静地晒着,碗底的几滴奶茶渍被晒得微微发亮。
而巴宝贝正蹦蹦跳跳地走在去丹峰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脑子里盘算着下一顿火锅该放什么料。系统面板在她眼前一闪一闪的,任务进度条往前挪了一点。
不多,一点点。
但够用了。
“……然后呢然后呢?”灵珠子趴在她肩膀上,甩了甩尾巴,“你真给他喝了?他喝了多少?”
“全喝光啦!”巴宝贝得意洋洋。
灵珠子沉默了三秒。
“他是不是味觉失灵了?”
“你才味觉失灵!”
“我说真的,你那玩意儿我都喝不下去,我一个灵兽都喝不下去――”
“闭嘴!”
山路拐角处,巴宝贝追着灵珠子跑了过去,笑声被风吹得很远很远。
而在她跑过的那条山路上方,清虚峰的窗前,聂海龙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目光越过层层松林,落在那个淡青色的身影上。
他看了很久。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他才收回目光。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淡。
但这一次,不是转瞬即逝。
章节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