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
龙吟口下游河湾,船坞工地。
罗宇骑着大黄到的时候,工地上一片热火朝天。
一号干坞里,
公输仇的第一条试验船已经初具雏形。
二十丈长的乌金木主龙骨横卧在坞底,深沉的木质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两侧的肋骨框架已经安装了大半,像一头巨兽的肋骨架子,等着被填上血肉。
天工蹲在龙骨上方,粗尾巴拍着船肋的接合处,每拍一下就有一层土褐色的光芒渗入木质纤维,让榫卯结构咬合得更加紧密,三十只河狸分成六组,有的在搬运预制好的船板,有的在用牙齿精修接口的弧度,配合得行云流水。
公输仇坐在岩台上的竹榻里,手里的炭笔没停过。
他不是在画试验船的图。
试验船的图早画完了,施工全交给天工指挥,他只需要偶尔看一眼进度就行。
他在画别的东西。
罗宇跳下大黄的背,沿着台阶走上岩台。
"公输先生。"
"来了?"
公输仇头也没抬,炭笔在木板上刷刷地走,"等我把这根线画完。"
罗宇凑过去看了一眼。
木板上画的是一条船的侧面剖视图。
但跟之前那条六十五丈巨舰完全不同,这条船短、宽、扁,吃水极浅,船底不是常规的v形,而是接近平底,只在首尾微微翘起。
"这是什么?"
"等等。"
公输仇又画了三笔,才放下炭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罗城主,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
"巧了,我也正想找你。"
公输仇抬起头,看了罗宇一眼。
"你先说。"
罗宇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公输仇的竹榻边上,是林若雪从旧档里翻出来的那份残缺水系图。
"云梦大泽,听说过吗?"
公输仇的眼睛眯了一下。
"当然听过,南境第一大泽,水系纵横上千里,朝廷十次围剿全军覆没的那个?"
"对。"
罗宇指了指图上那片空白,"朝廷刚封我为镇南侯,封地就是这里。"
公输仇的炭笔差点掉了。
"你说什么?"
"封地,云梦大泽,外加桐庐、乌衡、南屏三郡。"
公输仇盯着罗宇看了好几息,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之后,低头看向那张水系图。
"这是捧杀。"
"我知道。"
"你还接了?"
"白给的地盘为什么不要?"罗宇蹲下来,手指在图上划了一圈,"我的问题是,你能不能设计一种适合在这种复杂水系里航行的船?水浅、弯多、暗礁多、水草密,普通的大船进去就搁浅。"
公输仇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画的那张图。
然后笑了。
"怎么了?"
"罗城主。"
公输仇把自己画的那块木板翻过来,正面朝上推到罗宇面前,"你看看这个。"
罗宇低头一看。
木板上画的那条短宽扁的平底船,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注解。
船长:八丈。船宽:三丈。吃水:二尺半。
平底设计,
可在三尺深的浅水区自由航行。
首尾翘起角度经过计算,适合在狭窄水道中快速转向。
船底覆寒渊铁薄板,防水草缠绕,防暗礁刮底。
动力系统:预留宠兽牵引接口。
"你已经在画了?"罗宇抬头。
"画了三天了。"公输仇捋了捋胡子,"不是为你画的,是为我自己画的。"
"什么意思?"
公输仇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澜沧江面上。
"我被关在水牢里二十年,每天泡在齐腰深的水里,脑子里想的全是船,大船、小船、战船、商船,什么都想过,其中有一种船,我想了十几年,却一直没机会造。"
他用炭笔在木板边缘敲了两下。
"浅水快船,专门为复杂水系设计的,窄河道、浅滩、沼泽、暗流,什么地形都能走,我在水牢里把每一个细节都想透了,就差一个能用的水域。"
公输仇看向罗宇。
"澜沧江太宽太深,用不上这种船,可云梦大泽……那才是这种船的天堂。"
"是吗?"
罗宇看着木板上的设计图,越看越满意。
"能造多快?"
"快船本身不复杂,结构比巨舰简单十倍。"公输仇掰着手指算,"有天工和河狸群,一条船三天就能下水,材料的话,乌金木太贵了,没必要用在这种小船上,普通的铁杉木就行,船底那层寒渊铁薄板让熔铁锤一锤就出来了。"
"三天一条?"
"三天一条。"公输仇点了点头,道:"如果同时开两条生产线,一天半一条也不是不行。"
罗宇站起来,在岩台上走了两步。
"先造十条。"
"十条?"
"对,十条浅水快船,作为先遣队的载具。"罗宇看着南方的天际线,"等金翼把外围水系图带回来,我再决定要不要追加。"
"行。"
公输仇拿起炭笔,在木板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浅水快船,首批十条,即日开工。
写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船底的寒渊铁薄板,厚度我定半寸,够防普通水虫的牙齿,但如果里面真有大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