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柏到得很准时。
下午四点整。
没有提前,也没有迟到。
他穿一件深灰夹克,手里夹着一只旧皮包,进门后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再看秦正国。
“秦主任,这次又是内部程序复核?”
秦正国示意他坐。
“还是喝茶。”
高文柏笑了笑。
“您每次说喝茶,都不像喝茶。”
“你每次说不知道,也不像不知道。”
这句话一落,高文柏的笑意淡了一点。
会客室不大。
窗外是机关院里的老槐树。
树叶在风里轻轻动,屋里却很静。真正懂规矩的人说话,从来不急。急了,就说明心乱。秦正国不急,高文柏也不急,两个人像在下一盘棋,棋子却全是旧制度里的词。
周远帆没有出现在现场。
他在安全屋里看同步文字记录。
苏晓月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刚打印出的罗敬堂回复。
原批人授权。
固定秘书岗代签确认。
这两句话看起来像制度解释。
但周远帆知道,它们是旧权力留下的两个门洞。
秦正国没有寒暄。
他把回复放到高文柏面前。
“帮我解释一个词。”
高文柏低头看。
看到原批人三个字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很轻。
但没有逃过秦正国的眼睛。
“原批人。”秦正国说,“在北库旧制度里,指什么?”
高文柏抬头。
“这个词不好简单解释。”
“那就复杂解释。”
“秦主任,很多历史资料的保管口径,是在当年特殊条件下形成的。今天回过头看,确实不够规范,但当时有当时的考虑。”
秦正国看着他。
“你还没解释。”
高文柏沉默了一下。
“原批人,通常指对资料初始封存状态作出批示的责任人。”
“文件作者?”
“不一定。”
“经办人?”
“也不一定。”
“那就是能决定状态的人。”
高文柏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杯盖轻轻刮过杯沿。
这个动作像是在想。
也像是在拖。
秦正国没有催。
机关里的沉默,有时候比逼问更有用。逼问会让对方退到不记得、不清楚、年代久远这些口径里。沉默则会让对方自己掂量,哪句话可以说,哪句话不能说,说到哪里算配合,说过哪里就会伤到自己。
过了一会儿,高文柏说:“可以这么理解。”
“那原批人有权更正状态?”
“原则上有。”
“原则上?”
“如果原批人不便直接出具意见,可以由固定秘书岗依据口头意见代签确认。”
安全屋里,方远志猛地抬头。
“说出来了。”
苏晓月却没动。
“还不够。他说的是制度,不是具体人。”
周远帆点头。
“秦主任会往下压。”
果然,秦正国问:“口头意见怎么留痕?”
高文柏看了他一眼。
“秦主任,您这就不是问词了。”
“我是在问程序。”
“口头意见本身不一定留痕。”
“那秘书岗凭什么代签?”
高文柏又沉默。
这一次沉默更长。
秦正国把罗敬堂回复往前推了一点。
“北二号柜昨晚有人试图把借出未还更正为北二暂挂。现在程序口告诉我,要原批人授权,或者固定秘书岗代签确认。”
高文柏脸色没有明显变化。
可他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秦正国继续说:“许成林已经死了。陆明远也死了。梁启年只是拿旧牌的人。那我问你,谁能让死人名下的旧牌继续有效?”
高文柏慢慢把茶杯放下。
“秦主任,这话很重。”
“我问得很轻。”
“轻不了。”
“那就按重的回答。”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
安全屋里也没人说话。
高文柏看着桌上的回复,像是第一次觉得那张纸烫手。
他终于说:“固定秘书岗不是普通文书岗。”
秦正国没有接话。
高文柏继续说:“有些老领导的意见,不会直接形成正式批件。秘书岗负责把口头意见转成可执行的保管口径。”
“谁的老领导?”
“不同项目,不同领导。”
“北二号柜这个项目呢?”
高文柏抿了抿嘴。
“我不知道具体是哪位。”
秦正国看着他。
“你知道。”
“我知道的是制度。”
“制度不会自己把许成林的旧牌留到今天。”
高文柏脸上的从容终于有了一道细小裂纹。
秦正国的声音不高。
“高文柏,我今天不是请你证明谁有罪。我只问一句,固定秘书岗依据口头意见代签,有没有登记?”
高文柏说:“按老规矩,有摘记。”
“什么摘记?”
“口头意见摘记。”
周远帆慢慢坐直。
这才是他要的东西。
口头意见不是风。
只要有人摘记,它就会落到纸上。
秦正国问:“摘记在哪里?”
“不在正式机要序列。”
“那在哪?”
“老干部服务资料附柜。”
“北库?”
“不是北库正柜。”
“谁保管?”
高文柏摇头。
“多年没有公开移交。我只知道旧制度里有这么一套东西。”
秦正国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