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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桂花

“她死前留的信里写的。”夜雪说。“那封撕掉的信。里面有一句――姐姐,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没有。你出关以后帮我看看。”

林清把茶壶放到炉子上。壶底磕在炉口,溅出几滴水,浇在炭上嗤嗤响。炉膛里的火苗暗了一下,又窜起来。他站在炉前背对着夜雪,看着火舌舔着炉壁,一舔一收。

“那封信你带着。”

“嗯。”

“前面不给我看。”

“嗯。”

火苗在炉膛里跳了一下,一块碎炭裂开了,发出细微的爆裂声。林清转过身。夜雪把桂花枝放在桌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加新的。

“花是谁放的我不确定。但放花的人知道夜霜喜欢桂花。师尊,黑袍女人,打锁灵钉的那个人。总有一个是认识她的。或者认识我们姐妹俩很多年了。”

林清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桂花插在碗里,两小枝并排放在桌角。茶气散了,桂花味还在,淡淡的,像茶馆里本来就有的味道。

“三天后的事。”夜雪换了个话题。“地方定了。在铁匠铺。”

“为什么是铁匠铺。”

“因为铁匠铺在河边,离后山近。剑胚取出来以后需要淬火――不是真的用火,是用河水。天道裂缝里的碎片怕水,尤其是活水,能让剑胚安静。铁匠铺门口那条河是山上流下来的活水,可以用。”她把左手摊开,裹布条的手掌朝上。掌心的烫伤结了痂,新肉上的薄皮皱巴巴的,涂了药膏以后反着光。“淬火的那一下会疼。不是皮肉疼,是血脉里的灵力被抽走的那种疼。到时候我需要你不松手。一百根因果线同时拽着剑胚往外拉,我可能会抖。我一抖,剑胚会缩回去。缩回去以后取不出来,就永远卡在血脉里。”

林清伸手把桌上那两小枝桂花拿起来,一枝放在自己杯子里,一枝放在夜雪杯子里。夜雪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不松。”

他说。声音不大,但稳当。夜雪盯着杯子里的桂花,花瓣浮在茶水上打转,转了两圈停了。

“我今早试过了。”夜雪说。“试了用左手握剑。布条缠得太厚,握不紧。但是不缠的话虎口的旧伤会裂。这道疤三年了还没长好。你当年握刀的时候手到底抖得多厉害。”

她把左手举起来,手掌朝向林清。虎口上那道旧刀疤横在那里,颜色发白,边缘不规整。三年前林清握刀的手留下的。他低头看那道疤,然后伸出手,把掌心贴在她的手背上。不握,只是贴着。

“以后不会了。”

夜雪的手没有抽回去。她让他的手贴着自己的手背,两个人的手隔着裹布条叠在一起。林清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条渗进去,她能感觉到他在收手指――不是握,是覆着,轻轻的。虎口那道疤在布条下面发痒。不疼。只是痒。伤口愈合的时候都这样。

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布条松了一截,露出掌心烫伤的痂。林清的指尖碰到了痂的边缘,她缩了一下手指,又伸直。过了一阵,把手收回去,站起来。

“明天茶别太烫。手上有伤。”

她走了。门没关。桂花在杯子里浮着,花瓣沾了茶水,慢慢沉下去。林清坐在柜台后面,把那只沾了桂花味的杯子端起来喝了。茶是烫的,没皱眉。然后他走到门口,外面早市正热闹,豆腐老陈在吆喝,面馆老板娘今天心情好,在跟邻居聊昨夜谁家猫叫了一宿。一切如常。

老陈拎着竹篮从街那头走过来,篮子里装了大半篮桂花。看见林清站在门口,老陈举起篮子晃了晃,说刚摘的,拿点去泡茶。林清说不用,有了。老陈探头往茶馆里看了一眼,看见柜台上插在碗里的桂花,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也有了,今早有人来偷我的桂花。林清说不是偷,是摘。老陈说摘也不说一声,少了好几枝呢。林清没接话。老陈嘟囔了几句,拎着篮子走了。桂花从篮子里颠出来几朵,掉在石板路上,被风卷进第三块石板的坑里,浮在水面上,花瓣沾了红泥。

林清转身回茶馆。桂花在碗里,枝子上还剩六七朵,嫩黄色,精神抖擞。他把碗端起来换了一次水,重新放回柜台正中间。门没关,桂花味飘出去,和隔壁面馆的油烟气搅在一起。风过一阵,又过一阵。后山槐树叶子不响了。铁匠铺方向传来一声锤响,轻的,像敲钉子。一锤。停了。过了一刻钟,又是一锤。停了。在试钉。在试锁灵钉的深度。三根钉子对应三个穴位――气海、命门、灵台。铁砧上那三个品字形的钉孔还在。有人在往墙上钉东西。

林清站起来,走到门口。往西边看了一眼,铁匠铺方向没人影,只有河边柳树在风里晃。他关上门。把门闩挂上。然后走到灶台前面,从抽屉里摸出匕首和钉子――夜霜的匕首,缠着夜雪旧布条的铁钉。两样东西并排放在茶盘边上,在桂花下面。他坐回柜台后面,看着这三个东西。桂花在碗里轻轻晃了一下,炉膛里的火苗窜起来,映在花瓣上,嫩黄色变成了暖黄色。

明天茶别太烫。手上有伤。

他往炉子里添了块新炭。炭是最后一块了,明天必须去找老周买。他把火钳放下,伸手摸了摸茶壶――壶身是热的,但壶嘴已经温了。茶凉了。他倒掉冷茶,重新泡一壶。新茶,叶子粗,梗多。泡出来颜色清亮。他倒了一杯放在对面。对面没人,但椅子是拉开的。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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