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天,雨没停。
从昨晚下到现在,不是急雨也不是细雨,是那种不大不小能把人的骨头缝里都渗进水的雨。瓦片上的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石阶上砸出一排小坑,坑里的水溅起来又落回去,循环往复,像一个人反复做同一个动作,明知道没用还是停不下来。石板路上淌着红泥水,从后山方向往下灌,灌进第三块和第七块石板之间的坑里,坑满了溢出来,流到下一块石板上,再积再溢,整条街变成一级一级往下淌的泥水梯。
茶馆里生了炉子还是潮。潮气从石板地底下往上渗,从窗纸的破洞里往里钻,从门框上那道裂缝里挤进来――不是湿气,是能摸得到的潮,手掌按在柜台上能感到一层极薄的水膜粘在木头表面,撕不下来。窗纸被雨水泡发了,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照在桌面上像蒙了一层旧纱布。墙角那块抹布长了白霉,霉斑的边缘毛茸茸的,在昏暗的光里看起来像一小片正在呼吸的苔藓。林清用火钳夹了一块新炭放进炉膛,炭遇火发出滋滋的响声,是湿气被烤出来的声音,像油锅里溅了水。
夜雪推门进来。油纸伞的伞骨折了一根,伞面往右边塌下去一角,雨水顺着塌角灌进来,淋湿了她整个右肩。白衣贴在右臂上,能看见底下布条的轮廓。她把伞靠在门框边上,塌角还在滴水,滴在门槛内侧那块松动的木板上,木板吸饱了水,踩上去不再响了,变成一种沉闷的噗声,像赤脚踩进湿泥地。
她坐下。今天没有说茶。她把手放在桌上,左手裹布条的位置比昨天高了一截――不是换了新布条,是旧布条往上推了半寸,盖住了手腕上新出现的一道红痕。不是红线的蔓延,是剐蹭伤,边缘发白,中间渗着极细的血珠。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掌心的烫伤疤被雨水泡得发白,皱巴巴的,像在水里泡久了的指尖。
林清把茶壶从炉子上提下来。壶嘴磕到杯沿,当的一声,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传不远,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半的余韵。他倒茶,水线匀细,注入杯子,热气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光里慢慢散开。夜雪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指比昨天抖得厉害――不是抖,是痉挛,虎口的肌肉自己跳了一下,茶杯差点脱手。她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把那只不听话的手压在桌面上,指节用力到发青。
“剑胚还在偏。”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没有起伏,但说这句话的时侯她的右手被左手按着,右手拇指在茶杯旁边自己抖了两下,然后安静了。“树根上的刀口愈合了,但愈合的位置偏了。树汁凝成的胶膜把三道刀口封起来的时候往东拽了一下,拽偏了主根的方向。主根一偏,树心偏,剑胚就偏。昨天说偏一整寸,今天不止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小块槐树皮,刚从树上剥下来的,边缘还湿着,内皮是淡绿色的,带一股生木头的气味。树皮上有一道裂,不是刀砍的,是自己绷开的――树根偏了,树干的纹理被拉扯变形,表层的树皮撑不住内部的扭力,从中间裂开。裂缝里能看见底下淡黄色的木质部,木质部上有一条极细的暗红色纹路,像一根血管嵌在木头里。那是剑胚的灵力脉络。它在树心里挣扎,每动一下,树皮就裂开一寸。夜雪说她天没亮去后山,树皮裂了三道。下午再去,又裂了两道。裂得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