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把树皮拿起来。树皮很轻,轻得不像木头的重量,像握着一片干透的馒头皮。内皮的湿润处沾了一粒桂花籽,和桌上那些是同一批――地道里带出来的,嵌在树皮的裂缝里。这粒籽在地底下埋了三年,被树根吸进树皮的表层,现在树皮裂了又挤出来。他把桂花籽挑出来放进粗陶碗里,和另外几粒排在一起。碗底已经有六粒了,加上这颗是第七粒。七粒桂花籽,三年前夜霜捏在手心里的,三年后一颗一颗从树皮裂缝里、地道泥土里、灶台角落里被翻出来,像被同一个人的手反复放回原处。
夜雪把右手从左手下面抽出来,试着握了握拳。手指蜷起来的时候虎口的肌肉又跳了一下,她看着自己的手跳,面无表情,像在看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说下雨天她的灵台穴会发酸,不是疼,是一种从脊柱往四肢蔓延的酸胀感,像有一根生锈的针在骨头缝里慢慢转动。黑袍女人说锁灵钉的伤是永久性的,天冷就疼,下雨就酸,用剑久了会麻。她没有用剑,剑挂在腰间,剑首的“霜”字安安静静地贴在剑鞘上。三天没拔了。
“不拔剑会怎么样。”林清问。
“手会忘。”夜雪把手摊开,手心朝上放在桌上。虎口那道旧刀疤在昏暗的光里颜色发白,边缘不规整。三年前他握刀的手留下的,他说以后不会了。她说我信你。然后她把手收回,搭在剑柄上,拇指顶开剑鞘一寸,剑身与鞘口摩擦发出极细的金属嗡鸣。只拔了一寸,又推回去。能拔就够了。
窗外的雨忽然变大。不是慢慢变大,是像有人在天上把一盆水倒下来,哗的一声砸在石板路上,溅起的水雾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后山红泥的铁腥味。炭铺方向传来老周收柴的喊声,喊的是炭要泡汤了快搬快搬。然后是一阵乱脚步,踩在水坑里溅起的水声,扁担磕在门框上的脆响。面馆老板娘在骂人,骂的不是孩子,是老天。她说这雨再下下去门槛要淹了。她的声音被雨幕压得很扁,传到茶馆里只剩下几个断断续续的字――下、淹了、要死。
夜雪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风灌进来,油灯晃了一下差点灭。她伸手稳住灯罩,手指在铁皮灯罩上停了两息――灯罩是热的,她把手指换了个位置,握着灯罩的边缘。看着门外的大雨,雨水从屋檐上挂下来,不是一串串水珠,是一整片水帘,把对面的炭铺、面馆、石板路全部罩在水雾里。后山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雷,是泥石流,山上的红泥被雨水泡透了,从山腰往下滑,砸在山脚的河滩上。河水翻了个花,裹着红泥往下游冲,河面涨了半尺。她说槐树在山腰靠上的位置,泥石流冲不到,但树根周围的红泥被水泡发了,整片往下坍了一寸。坍一寸,树根又偏一寸。剑胚又偏半寸。
她关上门,转身走回来坐下。白衣下摆拖在地上,沾了门槛外面溅进来的红泥点子。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泥点子,用鞋底蹭了一下没蹭掉,就没再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她用右手握着杯子――握得很紧,不是怕掉,是借这个动作让手不再抖。握了三息,手稳了。她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比平时闷,是她用左手垫在杯子下面。
“雨停了以后我去铁匠铺封地道。”她说,“不管那个人还来不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