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下站着一圈人。不是人,是飞鸟。十几只麻雀、两只斑鸠、一只乌鸦,全部死在槐树根周围。死法都一样:翅膀半张,爪子蜷缩,喙尖沾着红泥,眼球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翳。它们是飞到槐树下找水喝,然后渴死的。槐花还在开,白花花的密密匝匝压弯了枝条,花瓣上沾着早晨残留的露水――是露水还是树汁,分不清。但树根周围的红泥是湿的,不是被露水打的,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树汁把泥土泡发了。树汁是剑胚在树心里融化刮骨线时产生的废液,顺着树根排到土层里,把树根周围方圆百里的地下水全染咸了。温渡的刮骨线在树心里溶解以后不是消失了,是化成了极细的金属微粒混在树汁里排出来。金属微粒是水银的残留,溶于水以后会让水变咸。方圆百里,所有连通着地下暗河的水脉都被这一棵树的树根污染了。麻雀飞到树下找水喝,喝的是树根旁边洼地里积的那一小滩树汁。树汁又甜又咸,喝下去不解渴,越喝越渴,最后渴死在树下。
林清蹲下去,把那只乌鸦翻过来。乌鸦比麻雀重,爪子抓进红泥里,抓出三道极深的爪痕,痕迹的方向是朝着树的,死之前还在往树的方向爬。他把乌鸦放下,站起来。槐树皮上的裂痕已经全部愈合了,被乳白色的胶膜封得严严实实。树皮下的暗红色灵力脉络不再跳动,变成了极淡的金色,贴着木质部缓慢流动。剑胚不再挣扎了,但它在喝树汁。剑胚认主以后需要大量养分来完成胚胎到剑胎的蜕变,它在通过树根抽取地下水脉里的微量元素。方圆百里的地下水通过暗河往槐树根下汇聚,水里的矿物质被剑胚吸收,水被树汁里的水银残留污染,然后又排回地下暗河。这个过程循环了三整天,把方圆百里的水全部变成了咸水。
夜雪蹲在树根旁边,左手按在地面上。她的手掌直接贴着红泥,手指张开,五根手指的指尖都微微陷进泥里。她在感应剑胚的脉搏――从地面传导上来的震动波,每十息震一次,和人的心跳不同,更慢更沉。她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轻轻动着,像做梦时的眼球快速转动。然后她睁开眼,说剑胚在成形。最早是光核,然后是触丝,现在是胚胎。胚胎外面那层膜正在变硬变厚,从软膜变成硬壳,从硬壳变成剑胎的胎衣。胎衣成形以后剑胚就不再是剑胚了,是剑胎。剑胎需要三天才能完全硬化。这三天里剑胚会一直抽取地下水脉里的矿物质,方圆百里的水都会是咸的。三天后剑胎成形,抽取停止,水会清。
她把左手从泥里拔出来。手指上沾满红泥,指缝里嵌着极细的金属微粒,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不是水银,是金砂。刮骨线溶解以后水银流走了,但骨膜里封着的血脉印记在剑胚里被还原成了金砂。师尊刮的是夜霜的骨,黑袍女人刮的是师尊的骨,温渡刮的是自己的骨。三个人的骨膜溶解以后分别还原成三粒金砂,混在树汁里排出来。夜雪指尖沾着的那一粒是夜霜的骨。金砂极细,细得像碾碎的花粉,在指腹上铺开一层极薄的金色。她低头看自己指尖上那层淡金色,把手伸到林清面前。掌心里托着三粒金砂,比指尖上的更大更亮,是她从树根旁边的红泥里筛出来的。夜霜的、师尊的、温渡的。三粒金砂排成一个品字形,和取剑胚那天锁灵钉扎的三个针孔一样的排列。她说,我姐的骨。师父的骨。温渡的骨。三个人的因果线曾经缠在一起变成剑胚的枷锁,现在枷锁化了,化成了金子。她把三粒金砂放进袖口内侧那个用旧布条缝的暗袋里,和那把试针、那片刻着“夜”字的木片、那根焊了银的断钗放在一起。
然后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右手按在剑柄上。剑首的“霜”字被她掌心磨得更浅了。她说三天后取剑胎,这三天里树根继续抽水,方圆百里的水脉全咸了,人和畜都会往镇上聚,找水喝。镇上现在有井的人家都关门了,没井的往河边跑,但河水也是红的。唯一还能喝的水在天上――今晚会下雨。
她抬头看天。天上没有云,太阳正从东山头上往上升。但她闻到了雨腥味,是后山泥石流冲过以后留在空气里的一种特殊腥气,混着槐花的甜和河水蒸发的铁锈味,几种气味从不同方向往小镇上空汇聚。她说今晚后半夜会下雨。雨下来之前,方圆百里没有一滴能喝的水。茶馆的灶台上还有半缸水,是昨天早上从老陈院子里挑的最后一批井水。水是清的,能喝。今晚雨下来以后,咸水会被冲淡,但雨停之前的这段时间里,镇上只有这一缸清水。
她把剑换了个位置,从腰间解下来提在手里。说,回茶馆,生炉子。今晚会有人来敲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