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夜雪就推开了后门。
后院很小,院墙是碎石垒的,墙头上长着一丛野草,草叶上挂满了露水。那棵小槐树站在院子正中间,三年没人修剪,枝条长得乱七八糟,最矮的那根枝桠上还挂着昨夜未干的雨珠。树脚下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堆着几块碎石子和一层被雨水泡烂的落叶。
夜雪蹲下身,用手把落叶一片一片捡开。她的左手还没完全恢复,无名指和小指弯不太拢,捡叶子的时候手指僵僵地张开又合拢,像握惯了剑之后忽然去捏绣花针。有几片叶子粘在湿泥上,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没抠起来,就把整片湿泥一起揭掉,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林清拿了一把小铲子从厨房走出来。铲子是老周铺子里买的,铲柄上刻着“周”字,是前几天老周送来的那批新货。他在夜雪旁边蹲下来,用铲子把树脚下的碎石一块一块撬松,然后用手把碎石捡走。石头缝里钻出一只灰褐色的小蜘蛛,急急忙忙爬上他的铲柄,在“周”字上停了一下,又爬走了。
夜雪从袖子里摸出最后那粒桂花籽。是从溪边捞上来的三粒之一――一粒种在分界线上给夜霜,一粒种在裂缝前给过往的自己,最后一粒她一直攥在手心里谁也没给。桂花籽的表皮已经裂开了,胚乳从裂缝里冒出来,嫩白的根尖在空气里微微蜷曲。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籽壳,手指还有点僵,捏不太紧,籽壳在她指腹间轻轻滑动。林清伸手帮她把籽壳稳住,两个人的手指并排捏着同一粒桂花籽,和当年夜霜捏着桂花籽站在这个院子里时一模一样。只是当年夜霜是一个人站着,今天是两个人蹲着。
夜雪把小铲子接过来,在槐树正下方挖了个坑。坑不深,刚好够桂花籽的根团完全没入。她把桂花籽放进去,根尖朝下,嫩芽朝上。然后用手把挖出来的新土轻轻盖住根团,用手指压实,一圈一圈压紧。土是后山的红泥,和分界线上那种灰白沙土不一样――红泥黏性大,压紧以后表面会泛起一层极淡的铁锈色水光。
她从灶台上端来那只粗陶碗――就是插着枯槐花和桂花籽的那只碗。碗底还沉着几粒她从荒漠溪底捞上来的野桂花籽,干瘪的,表皮皱缩。她把碗里最后一小口清水倒出来,浇在新压实的红泥上。水渗进红泥里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泥面冒起几个极小的气泡,气泡破掉以后露出底下已经吸饱水的嫩白根须。根须在红泥里轻轻抖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桂花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