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把碗放在槐树根旁边,碗口朝上,对着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晨光。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右手的泥拍干净了,左手手指缝里还嵌着红泥,和第一天走进茶馆时林清指甲缝里塞的那些一模一样。她没有再拍,把手垂在身侧。
她把右手举到眼前,慢慢蜷起手指握成拳,再慢慢展开。握了三次。第一次五根手指全部能弯到底,第二次无名指有点发木但弯下去了,第三次所有手指都收放自如。她把左手也举起来做了同样的动作,无名指和小指还是慢半拍,但指尖已经能感觉到晨风吹过的凉意。她说桂花苗种下去了,以后每天早上浇一次水。水不用多,半碗就够。等秋天它开花,花香飘进裂缝里,夜霜就能闻到。
林清把铲子靠在槐树旁边放好,然后把那只粗陶碗拿起来放在窗台上。窗台上还搁着那把焊了锡的茶壶和夜雪换下来的旧布条,陶碗放在它们中间,碗底的红泥印子在晨光里微微泛潮。
回到茶馆里,林清生起炉子。炭筐是满的――昨天老陈来的时候顺便带了一筐新炭,说是这阵子雨多炭铺压了好多存货,再不送来茶馆灶台就要烧劈柴了。他把炭夹进炉膛里,火折子按上去,火苗从炭缝里窜出来,舔着壶底。壶里的水开始响,嘶嘶声慢慢变大。夜雪坐在她惯常的位置上,背对窗户。窗纸上的槐树影子比昨天又密了一些――新叶子长了一夜,枝桠的轮廓从稀疏变成稠密。
“茶。”她说。
林清提壶倒茶。茶叶是新的――昨晚他翻了抽屉,在最里面找到一小包还没拆封的新茶。是老陈前阵子送来的,说是自家后院的茶树种在桂花树底下,今年第一茬春茶。茶汤是淡绿色的,和以前那些暗褐色的陈茶完全不一样。他把杯子推到夜雪面前。夜雪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皱眉,也没有说苦。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和第一天完全相反的话――“茶不苦了。”
她说不是茶叶换了,是自己的舌头变了。以前怕冷的时候喝什么都苦,怕苦的时候吃什么都涩。现在灵台穴偏了一整寸,旧伤裂开又合上,手指麻了又恢复,舌头也变了――能尝出甜味了。以前她从来尝不出老陈桂花茶里的甜,只喝得到涩。今天这杯新茶里有一丝极淡的甜,不是糖的甜,是茶叶本身在舌根上化开的那种鲜甜。她说原来夜霜当年说“好喝”不是骗人。她真的觉得那杯苦茶好喝――因为她的舌头和今天的我一样,能尝出别人尝不出的甜。
林清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新茶的味道很淡,不如陈茶醇厚,但确实有一股极细微的清甜从舌根往上翻。他把杯子放下,看着窗台上那只粗陶碗。碗里的枯槐花已经碎成了粉末,桂花籽还在。他和夜雪并肩坐在茶馆里喝新茶,后院那粒桂花籽在红泥里安安静静地发芽。那棵小槐树今早开了第一朵花,昨天那朵已经谢了,今天新开的一朵开在最高那根枝桠上,花瓣五片,边缘还没完全展开,在晨风里轻轻晃了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