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天,茶馆重新开张
林清把歇业的木牌从门框上摘下来,翻了个面,挂上“营业”那一面。木牌边角被雨水泡发了,翻面的时候卡了一下,他用拇指推了推边缘翘起的木皮,木皮裂了道极细的口子,和门框上那道旧裂痕平行。他把木牌挂好,转身回灶台前生炉子。炭筐是满的,老周昨天送来的新炭码得整整齐齐,每块都有巴掌大,敲上去声音脆得像瓷片。火折子按在炭上,火苗从炭缝里窜出来,炉膛渐渐红了。壶里的水开始响,嘶嘶声慢慢变大。
夜雪坐在她惯常的位置上,背对窗户。窗纸还是旧的,透进来的晨光把槐树影子印在纸面上,枝桠轮廓比昨天又密了些。她手里端着杯新茶――老陈送的那包春茶,泡出来汤色淡绿,热气里混着极淡的桂花香。不是茶叶本身带桂花,是灶台上那只粗陶碗里还插着那根枯槐枝,枯枝旁边搁着几粒桂花籽,被炉火一烤,干桂花籽遇热会散发极细微的甜气,和茶香混在一起,闻着就像桂花茶。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右手按在剑柄上――今天带了剑。不是黑袍那把槐木化石剑,是她自己那把缺了口的。剑首的“霜”字被她掌心磨得只剩极浅的笔画。剑胎挂在林清腰间,三道金线安安静静地嵌在古铜色剑身上,不再发光不再发颤。剑胎不需要再杀天道了,但林清还是每天系着它――他说系惯了,腰上空了不自在。
老陈是第一个客人。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围裙上还沾着豆浆的白沫,手里端着一碗热豆腐脑,说是今早第一锅的,给林老板和夜姑娘尝尝。他把豆腐脑放在桌上,自己动手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就皱眉头,说林老板你这茶怎么没放茶叶。林清说放了,老陈说放了怎么这么淡。夜雪从旁边递过茶壶,往老陈杯子里又续了一道,说多泡一会儿就浓了。老陈等了几息再喝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说还是淡。夜雪端起来喝了一口自己那杯,说淡的好喝。老陈看看她又看看林清,把豆腐脑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说多喝点,瘦了不止一圈。
老陈走后,老周来了。他没穿围裙,换了件干净灰布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烫疤。他把新打的一把茶壶放在柜台上――粗陶的,和林清原来那把形制一模一样,但壶嘴上多了一道极细的银线。银线嵌在陶坯里,烧制时和釉面融在一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说这把壶用的是后山红泥,掺了半成灵域石柱林里带回来的金砂粉――金砂不是捡的,是黑袍女人昨天路过炭铺时从手腕上刮下来一粒放在他铁砧上,说打壶的时候掺进去。这把壶泡出来的茶能尝出甜味,不是真的甜,是金砂里封着老掌剑使的剑气残留,剑气遇热会激发茶汤里的回甘。以前夜雪喝不出甜味是因为灵台穴偏了半寸,现在偏了一整寸,反而通了。老周说完把壶放在茶盘旁边,自己倒了杯茶,站着喝完,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夜雪后背那块刚换的新布条,什么也没说,走了。
面馆老板娘是最后一个来的。她端着一摞碗进门,说是来还上次林清借她的茶碗。她把碗放在柜台上,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放在碗旁边,说是孩子给夜雪姐姐摘的野花籽。花籽是从后山坡上那片野草丛里一颗一颗挑的,用面馆记账的草纸包着,纸包边角被孩子的手攥得皱皱巴巴。打开一看,不是什么名贵花籽,就是最常见的野菊籽,褐色,细长,一头尖一头圆,包在草纸里还能看见几根孩子头发丝混在里面。夜雪把花籽收进袖子里,说等桂花苗长稳了就在槐树旁边再种一排野菊。面馆老板娘说那孩子天天蹲在后院墙头上偷看你们种花。夜雪说让他来正门看,不用爬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