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把凉茶递给她。夜雪接过去喝了一口,茶水在舌根上停留了几息才咽下去。她继续说,残丝的本体不在任何一棵桂花苗的根系能触到的位置。分界线桂花苗吸收的只是残丝散发出来的灵力余波,不是残丝本身。要把残丝从因果隔膜夹层里引出来,需要一个人站在分界线上,用自身的因果线当引子,穿透隔膜表层,直接触到残丝本体。但隔膜是天道大战时留下的因果屏障,普通人的因果线穿不透,能穿透的因果线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线本身被天道碎片污染过,频率和残丝同源;第二,线的主人曾经在生死边界上徘徊过,因果线在气海穴被锁灵钉封住又解开,经历过一次“假死”状态。林清手腕上那一百根因果线是被天劫激活过的,频率和残丝同源;他的气海穴在取剑胚那天被锁灵钉封住,后来被夜霜的金砂重新填满,经历过一次封死和一次解封――正好符合假死条件。能引出残丝的人不是夜雪,是林清。
林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那根停在虎口位置的黑线。黑线自从第三道雷被截断以后一直沉寂,但刚才她说到“假死”两个字的时候,黑线末端轻轻跳了一下。不是激活,是感应――它听到了同频的呼唤。
夜雪站起来,把缺口剑插回鞘里。说不急。分界线桂花苗从残丝吸收的灵力还在传输中,脉络还没完全稳定。等脉络稳定了,她带林清去分界线,他负责引残丝,她负责护法。她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按在剑柄上,拇指顶着剑鞘一寸,没有拔出来,只是顶着。
傍晚时分,老陈来送新茶,拎着半筐晒好的夏茶叶子。他把竹筐搁在桌上,看了一眼夜雪手边那个用红泥画的脉络图。红线弯弯曲曲从分界线画到裂缝,从裂缝画到后院,从后院画到槐树根,四条线围成一个极简的圈。他看了好一会儿,指着那个代表分界线桂花苗的圈,说这棵苗是他看着种下去的,那天夜雪蹲在分界线上用匕首挖坑,他在旁边递水。当时以为只是种一棵花,没想到种下去的是一个中转站。夜雪说分界线上的桂花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中转站,它只是把根扎进砂土里,碰到了什么就吸收什么,吸收了灵力就传给同伴。它不知道那根残丝是天道的第一根碎片,不知道自己的根系连着三棵桂花,不知道后院那棵桂花苗正在等它的灵力开花。它只是长在那里,该扎根扎根,该开花开花。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从竹筐里抓了一小撮茶叶放进壶里,冲了滚水。等茶凉透,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说这壶夏茶的回甘比以前更长了。以前凉透了喝,回甘只在舌根上停几息,今天的回甘从舌根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好一会儿还没散。夜雪端起来喝了一口自己那杯,确实回甘更长了。不是茶叶变了,是脉络成形以后,分界线桂花苗从残丝里吸收的灵力顺着金砂网络传导到后院红泥,红泥里的金砂碎片被激活,槐树根吸收了大量金砂灵力,传导给桂花苗,桂花苗叶脉里的暗金色纹路比前几天更密更亮。桂花苗的根须把多余的灵力渗进红泥里,红泥里的灵力又被老陈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吸收。老陈用那棵桂花树底下的茶叶炒出来的茶,每一片叶子都带上了残丝的灵力余韵。残丝本身没有记忆没有情绪,但它是最古老的因果线碎片,被它浸染过的灵力有一个特点――回甘极长。老陈炒了几十年茶,今天才真正尝到自己种的茶叶的回甘。不是舌头变了,是茶叶从根源上被改变了。
老陈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拎着空筐回了隔壁。夜雪端起自己那杯茶走到后院,在石凳上坐下来,靠着槐树干,仰头看树冠。小槐树今早又开了一簇新花,白花花的簇拥在枝头,桂花苗顶端三朵桂花在夜风里轻轻晃,花芯里的金砂一明一暗地发光。林清在她旁边席地坐下,剑胎横在膝头。他把剑胎拔出来半寸,古铜色剑身上三道金线在暮色里微微发光,和桂花苗叶脉里的暗金色纹路同一个频率。他说等脉络稳定了就去分界线引残丝。夜雪嗯了一声,闭上眼,右手搭在剑柄上,继续感应分界线方向那道悬浮在因果隔膜夹层里的极细极古老的残丝。脉络正在稳定。快到时候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