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仁心医院洽谈室。
陆司宴已经坐了半个小时。
咖啡凉透了,搁在手边没碰过。
窗外天灰蒙蒙的,暖气管子里偶尔咕噜响一声。
门被推开,霍辞抱着一摞资料进来,啪地搁在桌上。
白大褂扣子只系了一半,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乌青,一看就是昨晚也没怎么睡。
“今天叫你过来,是我昨晚翻到了一个对胎儿更安全的方案。”
“说。”陆司宴按了按眉心,伸手把资料翻开。
霍辞拉开椅子坐下,指尖点着其中一栏,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先用你自己的样本做验证,确认安全之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处理胎儿那边。”
他顿了一下。
“比直接对胎儿做穿刺,风险小很多。”
陆司宴翻页的手停了一瞬。
“继续。”
霍辞深吸一口气,往后靠了靠。
“就是……对你会有副作用。”
“说结果。”陆司宴抬起头,直直看过来。
霍辞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最坏的情况,引发你体内潜伏的病因,可能影响视觉神经系统。”
洽谈室里一下子没声了。
连墙角暖气管子咕噜那一声都听得格外刺耳。
陆司宴盯着他,手指压在翻开的纸页上,没再动。
视觉神经。
他脑子里头一个蹦出来的画面,不是法庭,不是卷宗。
是合同第三十七条第二款那行藏了三年没人找出来的漏洞,是对面律师瞳孔缩了一下那个瞬间。
这些东西全靠一双眼睛。
没了眼睛,他连自己写的辩护词都看不见。
陆司宴没说话,翻了一页,接着往下看。
霍辞盯着他的侧脸,等了好一阵,以为他会拒绝。
结果这人就这么一页一页地翻下去了。
霍辞把笔搁在桌面上,碰出一声轻响。
“老陆,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陆司宴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能降低胎儿的风险就行。”
霍辞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平时那股子嘴欠劲儿,这会儿一丁点都冒不出来。
顿了好几秒,他嗓音也沉了。
“要不……还是做穿刺吧?其实风险也没想象的那么……”
“她的体质,怀孕本身就是风险。”
陆司宴头都没抬,手指翻过下一页。
“不是吗?”
霍辞看着他,喉结滚了一回,没再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缓了口气。
“要不,你先跟许知夏谈谈。至少你得让她知道你在做什么。”
陆司宴沉默了两秒。
“她昨晚有些不对劲。对我……有些抵触。”
霍辞愣了一下。
“抵触?孕期激素水平变化,也会导致情绪不稳定,你要多些耐心。”
“是吗?”陆司宴想了想,眉头拧得更紧。
“但我觉得她情绪很稳定。就是相处起来,总有种说不上来的距离感。”
他停了一下。
“她不愿意听我说。”
霍辞张了张嘴,正要再劝。
洽谈室的门被推开了。
冬天清早的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蜡梅的味道。
许知夏站在门口。
鼻尖冻得有点红,浅色大衣裹得严严实实,一只手习惯性地护着肚子。
头发大概是出门急没来得及细整,随手扎起来的,有几缕碎发还贴在脸颊上。
她的目光先扫过桌上摊开的那一沓资料。
再慢慢落到陆司宴脸上。
昨晚她锁上门之后,在床上翻了大半夜。
门缝底下透进来的灯光,一直没灭。
她知道他在外面站着。
手指攥着被角,松开,又攥紧。枕头上还残留着梨汤淡淡的甜味。
翻来覆去,脑子里就两件事搅在一块。
那段视频是剪辑过的,时间戳跳帧、音轨被单独放大,当证据根本不够格。
但他确实瞒了她,也确实守了她一整夜。
他到底在扛什么?
她不弄清楚,心里堵得难受。
这两件事拧在一起,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证据没凑齐的案子,她从来不敢下判断。
早上,乔乔发来了原始监控视频,果然有人篡改了痕迹。
窗外第一缕光照进来的时候,她翻出上次在茶楼陆老爷子留给她的那张卡片,直接拨了过去。
老爷子在那头沉默了一阵,只说了一句。
“我派车去接你。”
她站在洽谈室门口,望着桌上那堆资料和满眼血丝的男人。
“你都没说,怎么就知道我不愿意听?”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了两个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