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洽谈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桌上那份资料还摊着,纸页边角被暖气吹得微微翘起来。
许知夏把平板反扣在桌面上。
没追问,没质问,甚至连表情都没什么多余的波动。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开口。
陆司宴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杏眼清清亮亮的,什么都看得透,什么都藏不住。
他知道,她不是在给他台阶。
她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只不怕冷的鸟又叫了两声。
陆司宴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沙砾。
“我的母亲,当年也是死在产房里的。”
许知夏睫毛颤了一下。
“陆家有隐性基因缺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硬挤出来。
“当年所有医生都劝她不要生,她不听。”
他停了一下。
“后来,大出血。她拼死让我活了下来。”
洽谈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许知夏搭在桌沿上的指尖,慢慢收紧了。
“所以你对外说终身不婚不育。”
“对,不是不想。”
陆司宴用力咽了一下,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不敢想。”
许知夏闭了闭眼。
脑子里那些碎片终于拼到了一起。
露台上那句“绝不能让她生下来”,书房里的极端预案,公文包里的基因评估。
他,不是冷血,他是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抽出一个u盘,轻轻推到他面前。
“打开看看。”
陆司宴拿起来,插进旁边的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名:离开方案。
他的脸色一瞬间白透了。
“这是我昨天做的。”许知夏语气出奇地平。
“路线、资金、新身份,全都准备好了。”
陆司宴猛地站起来,手伸过去想抓她的手。
许知夏侧了一下身。
陆司宴的手僵在半空。
整个人像是被人一下子抽走了脊梁骨,撑在桌沿上,才没晃出去。
“许知夏……”
“你听我说完。”
她看着他,眼眶也跟着红了,但声音却很稳。
“陆司宴,你怕什么我都懂。你母亲的事,你的基因问题,我能理解。”
她顿了一下,手指攥紧了桌角。
“但你不能打着保护我的旗号,悄无声息地替我做决定。”
陆司宴嘴唇动了一下。
“你签了字,你瞒着我,你说'暂时不告诉她'。”
许知夏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如果孩子真的查出问题,我连知道的权利都没有。”
“你替我做了选择,还想替我的孩子做选择。”
她盯着他的眼睛。
“凭什么?”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撑着才没有掉下来。
“从我记事起,我就生活在孤儿院。”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唇抿了抿,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
“甚至我的姓,都是跟着院长姓的。她捡到我的时候,是在夏天。
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叫知知,她便帮我取了知夏。从那时起,我就叫许知夏。”
“后来,最疼我的院长也走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声音一下子哑了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他俩,是我这世上仅有的亲人。”
声音轻得快被暖气的嗡嗡声盖过去。
“你剥夺我作为母亲的知情权和选择权,比任何疾病都更让我害怕。”
许知夏抬起眼,直直望进他的眼底。
“甚至……我会恨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洽谈室里又沉默了。
陆司宴没有反驳。
他慢慢坐回椅子里,双肘撑在膝盖上,整张脸埋进了掌心。
肩膀在轻轻地抖动。
从指缝间漏出来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也怕。”
许知夏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我自己去试药,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怕。”
他吸了一口气,“我只怕你会像我妈一样,死在手术台上。”
许知夏的鼻子猛地一酸,酸到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许知夏,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在想什么。”
他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