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打几年铁?"
"十年。"
"几岁开始?"
"六岁。"
顾渊沉默了。
六岁打铁,打了十年。
这意味着陈牧从记事起就在铁匠铺里抡锤子,一锤接一锤,一天又一天,和他在后院挥剑的节奏,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你会使剑?"顾渊问。
"不会。"
"想学?"
陈牧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很大,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和顾渊的手几乎一模一样。
那是长年累月干重活留下的印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渊的眼睛。
"我跟你练。"
四个字。
很轻,很沉,像是三块石头落进了深井。
顾渊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牧的眼睛,在那双平静而专注的瞳孔里,他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不是天赋,不是野心,不是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急躁。
而是一种更朴素、更底层的东西。
是执着。
和他一样的执着。
"好。"顾渊说。
就这一个字。
没有欢迎词,没有鼓励的话,没有长篇大论的交代。
就像当初朱八斗给他留了两个馒头,就像当初剑尘留下那句简短的教诲――一切尽在不中。
陈牧点了点头。
他从院门走进来,走到演武场边缘,将那个大包袱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一柄剑。
不是铁剑。
是一柄木剑。
剑身很粗糙,像是用一块普通的木头削出来的,没有任何打磨,边缘还带着毛刺。
剑柄缠着一圈布条,已经磨得发黑。
"你的剑?"顾渊问。
"我做的。"陈牧说。
他举起木剑,在空中挥了一下。
动作很生涩,很笨拙,全靠自己摸索,没有任何章法。
但那一剑挥出去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从平静变成了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顾渊看到了那个眼神。
他点了点头。
"从起剑开始。"他说。
"嗯。"
顾渊走到陈牧身边,举起铁剑,做了一个起剑的动作。
陈牧跟着模仿。
一遍,两遍,三遍……
朱八斗端着食盒从院门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雪后的后院里,两个少年并排站着,一个手持铁剑,一个手持木剑,动作整齐划一地挥着剑。
他们的姿势都很僵硬,都很丑陋,都没有灵气波动。
但他们的眼神是一样的――专注,执拗,沉默而倔强。
朱八斗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嘿嘿笑了两声。
"有意思。"他说。
"一个拿铁剑的废物,教一个拿木剑的凡体。这画面传出去,整个苍穹剑宗都能笑掉大牙。"
顾渊没有停。
陈牧也没有停。
两个人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挥着剑。
朱八斗摇了摇头,把食盒放在石头上。
"先吃饭。"他说。
"吃完了再练。"
顾渊收剑,走过去打开食盒。
里面是两个大肉包子和一碗热汤。
他拿起一个包子,递给陈牧。
陈牧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包子,又看了看顾渊。
"吃。"顾渊说。
陈牧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他的吃相很急,像是饿了很久,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不浪费任何一粒碎屑。
朱八斗看着陈牧,忽然问:"你多大了?"
"十六。"陈牧嘴里塞着包子,含糊地回答。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
"怎么没的?"
陈牧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嚼,没有回答。
朱八斗看了顾渊一眼。
顾渊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自己的包子。
三个人站在后院的雪地里,沉默地吃着东西。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细雪,在他们脚边打着旋。
远处的剑峰上传来若有若无的剑鸣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唤,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回荡。
朱八斗第一个吃完。
他抹了抹嘴,看着陈牧,忽然说:
"你吃不吃?不吃我吃了。"
陈牧抬起头,看了看食盒里剩下的那个包子,又看了看朱八斗。
"吃。"他说。
朱八斗哈哈大笑,笑声在后院里回荡,惊起了树梢上的几只麻雀。
"好!"他拍了拍陈牧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陈牧晃了一下。
"有胃口就好!有胃口的人,活得长!"
陈牧被他拍得咧了咧嘴,但没有躲。他低头,继续吃包子。
顾渊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人。
朱八斗的庞大身躯像是一座山,陈牧的敦实身板像是一根桩,而他自己是中间那根瘦削的竹。
三个人站在一起,形状各异,高矮不一,但不知为什么,看起来却有一种奇怪的和谐。
"走吧。"顾渊说。
"去哪儿?"朱八斗问。
"挥剑。"
顾渊走回演武场中央,举起铁剑。陈牧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举起木剑。
朱八斗退到院门口的大石头旁,一屁股坐下来。
"唰。"
铁剑和木剑同时挥出,剑风声一重一轻,在雪后的空气中交织在一起。
朱八斗靠在石头上,眯起眼睛,看着那两个挥剑的身影。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两个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的影子被分成了两半。
"妈的。"朱八斗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却微微上扬。
"三个疯子。"
他闭上眼睛,在冬日的暖阳中打起了盹。
后院里,剑风声一声接着一声,单调而执拗,像是某种最古老的节律,在风雪中缓缓流淌。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出身。三种不同的命运。
但此刻,他们挥着同样的剑,守着同样的后院,做着同样的事。
这就够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