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龙是被拖回房间的。
不是走回来的,是两个外门弟子一左一右架着他,像拖一袋垃圾一样从剑坪上拖下来的。
他的双腿还在试图用力,但膝盖以下的骨头像是被抽空了,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五处伤口同时涌出鲜血,把他的外门粗布长袍染成了暗红色,血顺着衣角滴落在石阶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
医疗棚的医师给他处理了伤口。
不是剑尘那种级别的治疗,是普通的外门医师,涂药膏、缠绷带、缝针――七针,每一针穿过皮肉的时候,赵玄龙都没有出声。
他只是躺着,眼睛睁着,直直地盯着棚顶,瞳孔里没有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医师都为之侧目的空洞。
"伤不重。"
医师说:"都是皮肉伤,没有伤到经脉。休息三天就能好。"
赵玄龙没有回答。
医师走了。
棚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油灯的火焰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跳舞的鬼。
他躺了三天。
不是休息,是发呆。
眼睛睁着,盯着棚顶,脑子里一片空白。
断剑靠在床头,断口处的斜面在油灯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像是一只瞎了的眼睛。
三天里,他不吃不喝,只是躺着。
有弟子送来饭菜,放在床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倒掉了。
他不觉得饿,不觉得渴,不觉得困。他只觉得空――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子。
那个被掏空的东西,是自信。
一个月前,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捷径,找到了通往强大的快速路。
吸收金色剑气,融合剑痕碎片,从外门弟子三百年的剑道中汲取养分――他以为这是一条前无古人的路。
结果只是借来的路。
走到底,是一堵墙。
第四天清晨,第一缕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眨了眨眼,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三天来的第一句话。
"水。"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守在门外的弟子赶紧端进来一碗水。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全部喝完。
水从喉咙滑进胃里,像是一股清泉流过干涸的土地。
然后他站了起来。
第四天,他能下床了。
他拿起断剑,走到后山。
石阶还是那三千六百级,落叶还是那些落叶,剑痕还是那些剑痕。
但他感觉不一样了――那些剑痕中的碎片,那些曾经让他兴奋不已的剑道碎片,现在看起来像是别人的旧衣服,穿在身上不合身。
他挥出一剑。
白中带金的剑气从断剑上涌出,但金色比之前淡了很多。
顾渊留在断剑上的剑气残留,经过一个月的消耗和剑子试炼中的爆发,已经稀薄到几乎看不见了。
他又挥了一剑。
金色更淡了。
第三剑。
第四剑。
第五剑――
第十剑挥出去的时候,剑气已经恢复了纯白色。
那丝金色彻底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赵玄龙看着断剑,看着剑身上涌出的纯白色剑气。
那种剑气比他一个月前更强了一些,但和试炼中白中带金的混合剑气相比,差了一大截。
他变弱了。
不是因为伤势,是因为失去了金色剑气的加持。
他就像一只借来的翅膀飞上天的鸟,翅膀被收回去了,又从天上掉了下来。
赵玄龙坐在地上,背靠着岩石。
后山的石阶在晨光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灰色,像是被岁月遗忘的遗迹。
他想起试炼中顾渊说的话――
"你吸收了金色剑气,但你不知道金色剑气的真正用法。"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金色剑气从来就不是他的。
那是顾渊的力量,是他断剑上残留的痕迹,是借来的火,烧完了就没了。
他一直在走捷径。
从发现能吸收剑气的那一刻起,他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吸收、融合、模仿。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条通往强大的快速路,但他错了――那条路的尽头是一堵墙,他已经撞上去了。
没有了金色剑气,他的剑道就断了。
赵玄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握着青锋长剑,在内门的擂台上所向披靡。
现在握着一柄断剑,坐在外门的后山石阶上,连一个外门弟子都不如。
"我错了吗?"
他低声问自己。
"自请降为外门,是对的吗?"
"断剑修炼,是对的吗?"
"吸收金色剑气,是对的吗?"
没有答案。
只有晨风吹过石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弟子们晨练的呼喝声。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到了试炼中的那一幕――顾渊举起铁剑,金色星辰从剑尖射出,不是从外界吸收的,是从他的骨头里涌出来的。
那种金色不是借来的,是天生的,是骨头里本来就有的。
"剑骨。"赵玄龙低声说。
他睁开眼睛。
顾渊有剑骨,所以他的金色剑气源源不断。
他没有剑骨,所以他只能借,借完了就没有了。
这就是差距。
不是努力能弥补的,不是技巧能抵消的。
是天赋的差距,是骨头里的差距。
赵玄龙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伤口里,血从绷带下渗出来。
他感到一阵愤怒――不是对顾渊的愤怒,是对自己的愤怒。
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剑骨,恨自己为什么只能走捷径,恨自己为什么在撞了墙之后才发现这条路是错的。
"啊――!"
他发出一声低吼,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拳头砸在岩石上,骨头和石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拳。两拳。三拳――
血从指关节上涌出来,顺着岩石的纹理往下淌。
但他没有停。
他只是一拳一拳地砸,像是在惩罚自己,又像是在质问什么。
"为什么我没有?"
"为什么我不是他?"
"为什么――"
拳头砸在岩石上的第十下,他突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
在骨头和岩石碰撞的那一瞬间,在疼痛传入大脑之前的那个极短的间隙里,他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不是疼痛,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从骨头深处传来的一种共鸣,一种震颤,一种……锋芒。
赵玄龙愣住了。
他慢慢地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关节上的皮已经破了,血在伤口处凝结成暗红色的痂。
但那些伤口下面,骨头的表面,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感觉――不是疼痛,是一种……锐利。
他伸出食指,用指关节处最突出的那块骨头,轻轻划过岩石表面。
"嘶――"
岩石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不是用灵气划的,是用骨头划的。
那道痕迹很浅,不到一张纸的厚度,但确实存在――一道白色的、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