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顾渊推开听涛阁的门,看见龙惊天站在竹林小径的尽头。
火红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额间的龙形印记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他没有穿战甲,也没有穿武服,只是一件宽松的灰色长袍,腰间悬着一个酒葫芦。
他的手里,还拎着另一个酒葫芦。
两个。
顾渊"嗯"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龙惊天转过身,金色竖瞳在晨光中闪烁。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酒葫芦抛了过来。
顾渊伸手接住。
葫芦入手温热,里面传来液体的晃荡声。
他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
不是普通的酒。
是龙族的特产,龙血酿。
据说一滴就能让凡人醉倒三天三夜。
"喝。"龙惊天说。
顾渊看着他。
"不是约战。"
龙惊天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嘴角微微上扬:"就是喝酒。"
他走到竹林边的一块大石头前,一屁股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
顾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相隔三尺,不多不少。
酒葫芦在手中转了一圈,顾渊仰头喝了一口。
烈。
像是有一条火龙从喉咙烧到胃里,所过之处,每一寸血肉都在燃烧。
顾渊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咳嗽,没有流泪,只是――
咽了下去。
龙惊天看着他,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意外。
"不辣?"他问。
"辣。"顾渊说。
"那你不咳?"
"咳了也没用。"
龙惊天愣了一下。
然后大笑。
笑声爽朗,在竹林中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好!"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我就喜欢你这点!不装!"
他也仰头灌了一口龙血酿,火红色的长发在晨风中飘动。
两人就这样坐在石头上,喝着酒,看着竹林,谁也不说话。
沉默。
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是――
舒服的。
像是两个已经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坐在一起,就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酒过三巡。
龙惊天的脸有些红了。
龙族的人酒量极好,但龙血酿是族中至宝,连龙族长老喝多了也会醉。
他的金色竖瞳中多了一层朦胧,但眼神依然清醒。
"顾渊。"他突然开口。
顾渊"嗯"了一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切磋吗?"
"想打。"
"不只是想打。"
龙惊天仰头看着天空,晨光穿透竹叶,在他脸上洒下斑驳的光斑:"是因为――"
他顿了顿。
"我太孤独了。"
顾渊转过头,看着他。
"从小到大。"
龙惊天的声音变得低沉:"我是龙族少主。天骄中的天骄。同龄人里没有我的对手。长辈们和我切磋,要么让着我,要么――"
他苦笑了一下。
"根本打不过。"
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了一下。
酒液从他的嘴角溢出,沿着下巴滴落,在灰色长袍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站在山顶,往下看,全是云雾。没有人。一个都没有。"
他的金色竖瞳中,火焰跳动了一下。
不是战意,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我七岁的时候,第一次觉醒龙脉。金色龙气冲天而起,把整个天龙界的云层都烧穿了。族中的长老说,我是千年来龙族天赋最高的少主。"
他顿了顿。
"九岁,我击败了龙族年轻一代所有弟子。十二岁,我击败了龙族长老以下的所有战士。十五岁――"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没有人愿意和我打了。"
顾渊沉默了。
他想起了杂役院的四年。
那时候他不是站在山顶,是被人踩在泥里。
赵玄龙把他踩进泥里,外门弟子嘲笑他,连杂役院的管事都看不起他。
但他能理解龙惊天的孤独。
因为无论是站在山顶还是趴在泥里,结果都是一样的――
没有人站在你身边。
孤独不分高低,只看有没有人陪你一起走。
他们都是孤独的。
只是孤独的形状不同。
一种是高处的寒冷,一种是低处的潮湿。
但寒冷和潮湿,都会渗透到骨头里。
"所以我目中无人。"
龙惊天继续说:"所以我骄傲。所以我霸气――因为除了自己,没有人值得我正视。"
他转过头,金色竖瞳直视顾渊的眼睛。
"直到你出现。"
顾渊没有移开目光。
"你从杂役院爬上来。一柄铁剑,一截骨头。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资源。就靠――"
龙惊天伸出右手,握成拳。
"挥剑。"
"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
"然后你挡住了我的龙爪两式。"
他的金色竖瞳中,火焰在跳动。不是战意,是一种更温暖的东西。
"那一刻。"
他说:"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顾渊问。
"知道我不是一个人了。"
龙惊天转过头,看向远处的竹林。
晨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无声的歌。
"山顶上,终于来了第二个人。"
顾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晨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片竹叶从枝头脱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
顾渊看着那片竹叶。
叶脉清晰,像是一柄微缩的剑。他想起了杂役院的竹林,想起了四年里每一次挥剑后躺在竹林中休息的日子,想起了竹叶落在脸上的触感――
凉凉的,痒痒的。
然后他举起酒葫芦,和龙惊天的酒葫芦碰了一下。
"叮。"
一声脆响。
很轻。
但在清晨的竹林中,清晰得像是一柄剑出鞘的声音。
没有说话。
但那个碰撞声,比任何誓都更响亮。
龙惊天看着顾渊,金色竖瞳中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他不需要顾渊说什么。
顾渊的沉默,比任何语都更有分量。
因为沉默的人,一旦做出了选择――
就是一辈子。
朱八斗躲在竹林后面,偷偷探出半个脑袋。
他本来是来送早点的。
食盒里装着他早上四点就起来做的红烧肉,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
顾渊从不按时吃饭,他怕顾渊饿着,每天准时来送。但今天,他看见龙惊天坐在顾渊旁边,两个人在喝酒――
他不敢过去。
龙族少主啊!
那个一招击败内门第三、龙爪三式差点拆了试炼场的龙惊天!
"他们在干嘛?"他低声问,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喝酒。"陈牧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壶水。
他比朱八斗高一个头,不需要探头就能看见竹林中的场景。
"我知道在喝酒!"
朱八斗瞪了他一眼:"但龙惊天――那个龙族少主――和顾渊喝酒?他们不是刚打完吗?"
"平手。"陈牧说。
"我知道平手!但――平手不是应该互相看不顺眼吗?不是应该约下次再战吗?怎么坐在一起喝酒了?"
"因为。"
陈牧的声音很轻:"他们打懂了对方。"
朱八斗愣住了。
"打懂了?"
"拳头比嘴巴更诚实。"
陈牧说:"两个人全力打一场,比说一百句话都更能了解对方。"
朱八斗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他突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一幕他从未见过的画面。
顾渊举起了酒葫芦,和龙惊天的酒葫芦碰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两个认识了十年的老朋友。
顾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
朱八斗看见了。
看见了顾渊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
不是剑骨的金色光芒,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