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
方同喊停之后,片场安静了两秒。
那两秒钟里,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变得很轻。
所有人都盯着监视器,等着方同说下一句话。那种安静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等待。
像是你刚听完一首很好听的歌,不想立刻说话,想让它再在心里多停留一会儿。
然后方同转头,对旁边的副导演说了一句。
“白凤锦后面所有的重场戏,都排到a组来。”
这一次,副导演没有犹豫,直接点了头。
上一次方同说类似的话时,副导演还迟疑了一下,问了一句“b组那边怎么办”。
但这一次,他什么都没问。因为他刚才也在监视器里看到了白凤锦的表演。
那不是一个b组演员能给出的东西,那是一个需要被好好对待、好好保护的才华。
白凤锦站在戏台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听不到方同对副导演说的话,那些声音被片场的杂音盖住了。
她只是觉得刚才那场戏演得很舒服,舒服到不像在演戏,像在真的跟顾雨说话。
那种感觉很奇怪,她从来没有过。
以前演戏的时候,她总是能感觉到“我在演”,有一根弦始终绷着,提醒她注意台词、注意情绪、注意走位。但刚才那几分钟里,那根弦松了。
她没有觉得自己在演,她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人,而顾雨就是那个人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顾雨看着她的表情,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的笑意很浓。
顾雨不是那种会大笑的人,她的高兴是收敛的、含蓄的,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不烫手,但暖到心里。
“你刚才做得很好,”顾雨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记住这种感觉,以后每一场戏都这样。”
白凤锦用力点头。
她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掉了一颗。
只有一颗,从左眼的内眼角滑出来,沿着鼻梁旁边走了一段很短的路,然后被她的下眼睑接住了。
她赶紧低头,假装在看剧本,把那滴眼泪蹭在了袖子上。动作很快,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雨假装没看到。
她知道白凤锦不想被人看到哭,所以她转开了目光,看向别处,给了白凤锦一个安静的、不被注视的几秒钟,让她把自己的情绪收拾好。
这是顾雨的方式。
她不会在你哭的时候递纸巾,因为那意味着“我看到了你在哭”。
她会转过身去,假装在看别的东西,让你自己把眼泪擦干。
等你准备好了,她再转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跟你说话。
白凤锦把眼泪蹭掉了,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顾雨的目光正好转回来,两个人的视线碰在一起,谁都没有说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白凤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顾雨那样的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个行业里走下去。
但这一刻她知道一件事。
她刚才在镜头前,完完整整地、不加任何掩饰地、把自己交了出去。
而顾雨接住了她。没有让她摔在地上。
这种感觉,她会记很久。
顾雨转身走向休息区,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裴肆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晚饭想吃什么?”
顾雨想了想,打了两个字:“牛排。”
裴肆秒回:“这次不糊。”
顾雨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在片场时的笑不一样。
片场里对白凤锦的笑是温暖的、鼓励的,带着前辈对后辈的关照。
但这个笑是轻松的、柔软的、没有任何负担的。这是只有裴肆才能看到的那种笑。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回监视器旁边。
方同正在看回放,齐豫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脑袋几乎挨在一起,表情都很认真,像两个医生在看一张x光片。
但他们看的不是病灶,是好东西。
是那种让人想反复看、反复品的好东西。
“白凤锦这条,是你带出来的。”方同头都没抬地说了一句。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在片场待久的人都知道,方同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说明他心里很满意。
真正满意的导演不会大呼小叫,他们会很安静,因为他们不想错过下一个好镜头。
顾雨没接话。她从来不是一个喜欢邀功的人。
齐豫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帮她,她不一定会感谢你。但你帮了她,她以后会帮别人。”
顾雨看着监视器里白凤锦的脸。
那张年轻的、带着泪痕的、认真到让人心疼的脸。
白凤锦不知道此刻有三个人在盯着她的回放看,她正坐在角落里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剧本,嘴唇微微动着,在背明天的词。
她背得很认真,眉毛微微皱着,像一个在准备考试的学生。
顾雨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也有一个前辈,在她最紧张、最不自信的时候,对她说了一句“你不用怕,我在这里”。
那句话她记了十几年。不是因为那句话有多特别,而是因为那个前辈说话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