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身是深灰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深棕色的乐福鞋，头发比上次在商场见到的时候稍微长了一点，额前有一缕碎发不听话地垂下来。

白凤鸣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手指停在了水杯上。没有继续敲，也没有收回来。

就那样停着，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李青州的目光先落在顾雨身上，然后移到裴肆身上，微微点头致意，最后才落在白凤鸣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一秒钟，也许不到一秒。

然后他微微点了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社交场合标配的微笑。

白凤鸣的手指从水杯上收回来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菜单。

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因为她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觉得旁边的人都能听见。

李青州在裴肆旁边坐下来，两个男人之间隔着大约四十厘米的空气。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种眼神交流顾雨看懂了。

是那种“我知道你，你也知道我，我们不需要寒暄”的默契。

“青州哥，这是裴肆，你认识的。”顾雨说。

李青州伸出手，和裴肆握了一下。

力度和时间的长度都恰到好处。

不太紧，不显得有攻击性；不太松，不显得敷衍；时间不长不短，刚好让两个人都感受到了对方的诚意。

“久仰。”李青州说。

“彼此。”裴肆说。

四个字的对话。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奇特的磁场，不是敌意，是同类之间的试探。

一个在用沉默打量另一个的底线，另一个在用克制衡量另一个的分量。

顾雨又开始点菜了。她问白凤鸣想吃什么，白凤鸣说“随便”，顾雨说“你什么时候变随便了”，白凤鸣说“就今天”，顾雨说“那你以前不随便的时候呢”，白凤鸣说“以前是以前，今天是今天”。

这段对话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内容，但白凤鸣说的时候一直在用余光看对面的位置。

李青州在和裴肆聊新能源产业的政策导向。

白凤鸣一个字都没听懂，但她听得很认真。

她在听他的声音，那种不太低沉但有厚度的声音，说专业术语的时候语速会不自觉地放慢一点，像是在一边说一边确认自己表达的准确性。

顾雨点完菜，放下菜单，看了白凤鸣一眼。

白凤鸣在喝水。她今天晚上已经喝了三杯水了。

顾雨决定帮她一把，“青州哥，你最近忙吗？”

李青州从和裴肆的对话里抽出来，转头看向顾雨，“还行。公司那边上半年最大的项目已经收尾了，下半年节奏会慢一些。”

“那正好，”顾雨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凤鸣最近在做一个项目，跟你那个领域可能有交叉。你们要不要加个微信？方便以后请教。”

白凤鸣端水杯的手抖了一下。水杯里的水面晃了一晃，差一点点就要晃出来。

李青州看了白凤鸣一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大概两秒钟，也许是三秒。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温和的、礼貌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

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打量，而是一个人在接收到新信息时的自然反应。

“好。”他说。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放在桌上。

白凤鸣抬起头。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可以称之为“迅猛”。

放下水杯，拿起手机，打开扫一扫，一气呵成。

整个操作过程不超过五秒钟，干净利落，像是做了无数次演练，虽然事实上她根本没有机会演练。

扫码，“叮”的一声。

她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个头像。

一张深蓝色的海面，没有人物，没有文字，就是海。名字是“李青州”，微信号是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看不出来历。

白凤鸣盯着那个海面头像看了零点几秒。

海是深蓝色的，接近黑色，地平线在画面的正中央，把天空和海水分成两半。

她想，他一定是喜欢海的人。

然后她点了“添加到通讯录”。

李青州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点了“通过”。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但白凤鸣觉得这十秒像一个世纪。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这只是一个社交场合里再普通不过的加微信，没有任何特殊含义。

但她的手指在发烫，那种烫从指尖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手腕，像有什么东西沿着血管一路烧上去。

菜上来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