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的那一刻,白凤鸣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像是雪松混着旧纸页的味道。
不是车载香薰,是真正属于这辆车的气味,干净、清冽,像走进一间没人打扰的书房。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中控台光洁如新,没有摆件,没有挂饰,没有纸巾盒,没有充电线,没有手机支架,什么都没有。
副驾驶前方的储物格关得严丝合缝,杯架是空的,连一张停车小票都没有。
唯一称得上"装饰"的,是卡在中控台出风口缝隙里的一本书。
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翻卷起毛边,书脊上的烫金字样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但白凤鸣还是认出来了――《百年孤独》。
她盯着那本书看了两秒。
一本被翻旧了的《百年孤独》,放在一辆干净到近乎洁癖的车里。
这个细节让她觉得很有意思,像在一张白纸上忽然看到了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清隽,力度恰好,让人忍不住想猜写它的人当时在想什么。
"你平时听什么歌?"她问。
这是她上车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语气尽量自然,像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闲聊。
李青州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他的回答没有犹豫,但也不是那种"我早就想好了怎么回答你"的顺畅,就是很平常地说:"不太听歌。"
白凤鸣"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为什么"。
她换了一个问题:"那你周末一般做什么?"
李青州想了想,像在核对一个很简单的日程表:"跑步。"
"就跑步?"
"嗯。"
"不干别的?"
"看书。"
白凤鸣在心里默默记下来:跑步,看书。
两个词。
她继续问:"那你养宠物吗?"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有点忐忑,因为一个把车里收拾成这样的人,大概率也不会养宠物。
掉毛、抓沙发、半夜跑酷,这些事跟这辆车的风格太不搭了。
李青州果然说:"不养。"
他的回答都很短,但不是敷衍。
他的语气是认真的,每一个字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没有"嗯""啊""还行"这种模棱两可的糊弄,就是简洁、准确、不浪费任何音节。
白凤鸣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前方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在车内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把天聊死"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如果一个人的话本来就很少,那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值得好好收着,像收集落在窗台上的雨滴,一颗一颗,攒起来就是一小片湖。
红灯亮了。
车在斑马线前缓缓停稳。
李青州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动作不大,幅度很小,像只是随意地转动了一下脖颈。
但他的目光在白凤鸣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主动问她问题,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近乎随意的语气:"你呢?你养宠物吗?"
白凤鸣愣了一下。
准确地说,她的整个上半身都僵了一瞬。
她从上车到现在问了好几个问题,每一个都是她在主动找话题,她以为今晚的对话会一直按照这个模式走下去。
她问,他答。
她用下一个问题接住他上一个答案,循环往复,直到车停在她家楼下。
她没想到他会反过来问她。
这个反转让她措手不及,像是一直在踢球的人忽然被球砸中了后脑勺。
"养。"她答得很快,快到几乎抢拍,像是怕自己反应慢了半拍就会失去这个机会,"养了一只猫。"
李青州没有打断她。
红灯还在倒数,三十七秒。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前方的信号灯上,但白凤鸣感觉到他在听,不只是"耳朵在工作"的那种听,是"我在认真听你说话"的那种听。
"叫元宝。"白凤鸣继续说。
她一旦开始说元宝就收不住,像是一个被拧开的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往外涌,"橘色的,特别胖。我朋友第一次来我家,看到它蹲在沙发上,问我是不是养了一只小老虎。其实它连苍蝇都抓不到,有一次一只蚊子停在它鼻子上,它盯着看了半天,然后打了个喷嚏,把蚊子喷走了。"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李青州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觉得有趣"的微表情,幅度小到如果不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的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大约两毫米,维持了不到一秒,然后恢复了原样。
但白凤鸣看到了。
她在心里把那个表情截图了,存进了脑子里一个名叫"李青州"的文件夹里。
她知道以后她会反复调出这张截图来看,在睡不着的时候,在开会走神的时候,在元宝趴在她膝盖上打呼噜的时候。
"胖得像一只会走路的馒头。"白凤鸣补充了一句。
李青州没有说话,但白凤鸣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