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算知道怕我。”说到这里,刘云起身施了一个大礼,“多谢长老。”
“谢什么?”
“谢你找到他。”刘云声音很低,“也谢你告诉他,宗门还等他。”
小白从袖口钻出来,轻轻踩了踩顾清源的手背。
像是在提醒他,这种时候该收下谢意。
顾清源摸了摸小白脑袋,“走吧,去见掌门。”
主峰。
顾清源与刘云到时,掌门云虚子还没有休息。
这位归元宗现任掌门坐在长案后,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宗务文书。案角压着几枚传讯玉符,其中两枚还泛着淡光,显然是刚从外面送回来的急信。
云虚子比上次见时更瘦了一些,接掌归元宗之后,他便很少有真正闲下来的时候。
宗门看似安稳,实则每日都有许多细碎事情等着掌门过目。
护山阵法要修,各峰灵石分配要核,外出历练弟子的名册要定期查验。
附属家族之间的争执,也常常会递到主峰来。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似乎都不算大。
可一日又一日压在案头,足以把一个修士磨出几分掌门该有的沉静。
云虚子抬头,看见顾清源与刘云一同走入,立刻放下手中朱笔,起身行礼。
“顾师叔。”随后,他又看向刘云,“刘师弟。”
顾清源点了点头。
刘云没有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云虚子能看出刘云的情绪不太稳,这位洗剑峰峰主平日里冷硬寡,极少露出眼下这种压抑神情。
云虚子抬手一挥,四周阵纹逐一点亮。金色光幕从地面升起,将整间议事殿笼罩。
这是归元宗掌门才能调动的隔音阵,外人听不见,神识也探不进来。
做完这些,云虚子才说道:“顾师叔此行,可是查到了楚沐尘的消息?”
顾清源说道:“找到了。”
云虚子问:“人还活着?”
“活着。”
云虚子轻轻吐出一口气。
身为掌门,他不能像刘云那样只以师徒之情看待楚沐尘。
一个归元宗亲传弟子失踪,外界又有其堕入魔道的传,这件事一旦传开,牵扯的远不只是洗剑峰一脉。
可听见活着二字时,他心里仍旧先松了一下。
归元宗这些年死了不少人,能活着总归是好事。
云虚子又问:“他现在如何?”
刘云代顾清源说道:“修魔,也杀人了。但心还没彻底坏。”
云虚子沉默片刻。
修仙界里修了魔道功法的人很多,有的因仇恨所驱,也有的天性本就残暴。
但真正让宗门头疼的,从来不只是修魔二字。
是这个人是否还认得来路,是否还知道自己手里的刀该指向谁。
云虚子没有继续追问楚沐尘,他知道既然顾清源和刘云深夜来此地,必然不只是为了带回一句“还活着”。
事已至此,顾清源便将物件取出,虽然有符纸包裹,却还是能感受到血火铜锈的气息。
小白刚探头,立刻又缩了回去。
云虚子脸色也沉下来,“这是什么?”
顾清源便从东海观潮城说起。
莫长风借灵气潮汐设局,免入城费,广邀散修,以共享大道之名让众修心念汇入铜钟。
镇海铜钟真实名为万心钟,能借众生同念打开修士丹田,吞其道基与灵力。
噬灵大阵发动后,百万修士跌境衰弱,城主府执法卫持避灵符清场。
楚沐尘杀到摘星塔下,斩四名元婴初期统领。
云虚子最怕听见这种事,一座城,百万修士。
城主亲手设局,以信义为饵,把人引入阵中,再将他们炼成自己破境的资粮。
这种事若发生在归元宗附近,后果不堪设想。
刘云站在旁边始终没有插话,他既想知道得更细,又怕听得更细。
顾清源没有过多渲染楚沐尘的伤势,只是说他借噬灵大阵余波淬炼贪狼刀,重新压住刀中凶煞。
云虚子听到此处,缓缓说道:“楚沐尘已经能斩元婴了?”
“以命换命。”
能在噬灵大阵下连斩四名元婴初期,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足以说明楚沐尘走得很远。
只是这条路,未必能回头。
说到窥心镜、漏底铜壶与万心钟同源时,云虚子脸色终于变了。
“窥心镜与漏底铜壶,也是同一类邪器?”
“气息相近。”顾清源说道,“血锈味、焦糊味、泥土腥气,三者都有。万心钟核心残片里,还留着更深的血火铜锈痕迹。”
“也就是说,有人在各地放置这种邪器?”云虚子看向黑色炉渣。
“目前只能说有这个可能。”
“目的呢?”
“莫长风临死前提到过一句话,万劫为炭,众生为铜,铸一件可渡绝灵之器。”
这句话比观潮城之劫本身更让人不安。
灾祸已经发生,尚能查,能补,能追责。
可若有人真在为绝灵做准备,甚至为此试器,那此事就不再局限于一座观潮城。
云虚子沉默很久,身为掌门需要时间把这件事放到归元宗的位置上衡量。
过了许久,云虚子抬手取出一枚传讯玉符。
“此事需请太上长老来一趟。”
不多时,叶小婉走入殿中。她仍旧穿着素色长裙,眉眼间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沉静威压。
云虚子起身行礼,“叶太上。”
顾清源点了点头。
叶小婉看向顾清源,目光在他肩上的小白身上停了一下。
小白似乎也认得,往顾清源脖颈后缩了缩。
叶小婉没有在意,视线落到案上的炉渣,“就是此物?”
云虚子把方才顾清源所说,简要复述一遍。
叶小婉听完走到案前,低头看着炉渣,“血气、怨气,还有愿力。”
云虚子问:“叶太上看得出?”
叶小婉说道:“只能看出一点,这东西不似寻常魔器。”
顾清源道:“莫长风称它源自东海海底青铜殿。”
“青铜殿?”叶小婉微微皱眉。
“玄机子师兄留下的旧卷里,似乎有过类似记载。东海曾有几次灵气断潮,断潮之后,海底会露出古老遗迹。但那些记载零散,多半被各宗分藏。”
云虚子立刻说道:“我稍后让宗卷阁查。”
“不要大张旗鼓。”叶小婉看向他。
云虚子点头,“明白。”
叶小婉又道:“绝灵二字,也不要轻易写入明面宗卷。”
“为何?”
“因为很多人听不得。”
云虚子苦笑了一下,他如今当着掌门,最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宗门弟子若知道天地可能绝灵,会有人恐惧,有人不信,也会有人生出异心。
散修若知道,则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
莫长风已经给出了一个例子,当一个寿元将尽的修士相信绝灵将至,他不会安静等死。
“小寂期的记载宗门旧卷里有,天地灵气衰弱并非从未发生,只是大多短暂,熬过便过去了。真正的大寂,记载模糊。至于绝灵,更多像传说。”
顾清源说道:“传说也会被人拿来杀人。”
叶小婉点头,“所以要查。”
云虚子思索片刻,取出一枚空白玉简悬在案前:“我以掌门名义立一桩密案。”
玉简中简要记录窥心镜、漏底铜壶、万心钟三器同源之疑,另记血火铜锈、青铜殿、万心钟核心残片。
“顾师叔,莫长风临死前那句话,暂时封入掌门私录,可否?”
“可以。”
云虚子点头,另取一枚更小的黑玉简,将那句话录入其中。
随后他用掌门印封住,黑玉简沉入案下暗格。
“血火案由我亲自掌管,叶太上和顾师叔可随时查看,其余人非必要不知全貌。”
“接下来分三件事。”云虚子继续说道。
“第一,炉渣需封存查验,此事交给裴矩。他擅阵法与器物,又懂得保命,让他来最合适。”
顾清源笑了一下,看来出门这段时间,这小子也回来了。
“第二,宗卷阁暗查青铜殿、灵气断潮、大寂、小寂,以及血火铜锈相关记载。此事由顾师叔主导,弟子会给宗卷阁放行令。”
“好。”顾清源点头。
“第三,观潮城那边的公开消息,要谨慎应对。莫长风与噬灵大阵可以说,金玉斋运送血锈铜料可以查,但三器同源与绝灵之说,暂时压住。”
云虚子又看向刘云。
“楚沐尘之事,暂不入血火案明卷。”
“他出现在观潮城,斩城主府四大元婴统领,也算阻止莫长风一劫。可他如今魔修身份敏感,若贸然写入宗门正卷,反会引来外宗问责。”
刘云道:“我明白。”
云虚子声音放缓,“洗剑峰弟子名册上,楚沐尘的名字仍旧保留。状态从外出历练未归,改为暂不归宗。”
“掌门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云虚子道:“楚沐尘拜入归元宗,入洗剑峰,宗门曾教他剑,也曾教他理。如今他在外面走偏,宗门不能当作没看见。可若他心未坏,名字便不能轻易划掉。”
刘云沉默良久,拱手,“谢掌门。”
“只是此事也有底线,若将来楚沐尘滥杀无辜,彻底成魔,宗门不能护短。”
“那时我亲自去清理门户。”
刘云这句话不只是给云虚子听,也是给他自己听。
叶小婉轻声道:“希望没有那一日。”
无人接话,因为谁也不能保证没有。
议事殿内的气息一时有些沉。
云虚子取出传讯符,唤裴矩前来。
推门进来时,裴矩怀里抱着一本账册,手上沾着墨,显然刚从什么账目里被拎出来。
他一进门就说道:“掌门,我先说好,宗门若又让我修什么阵法,得先拨款。上次护山大阵的材料费还没结清,藏经阁的账本我看一次心疼一次。”
云虚子显然习惯了,“这次不是修阵。”
裴矩松了口气,“那就好。”
“是查一件邪物。”云虚子看着他。
裴矩脸上的轻松慢慢收回,“比修阵还麻烦?”
“更麻烦。”
裴矩叹了口气,“那经费要翻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