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后面这话云霜序是不敢说出口的,只能在心里想想。
可她纵然已经说得十分委婉,九皇叔还是发了脾气,说她不懂装懂,纸上谈兵,根本没有学到徐木的真本事,充其量只学了一点皮毛。
又说这些花都是王妃亲手种的,且是自己亲自去洛阳为她挑选的最好的品种,能活上百年不死,这才不过二十年,怎么可能就不开花了。
说到激动处,情绪失控,挥手扫落了书案上的笔墨纸砚,茶壶茶盏也摔成了碎片。
云霜序望着满地狼藉,吓得脸色发白,手脚冰凉。
难怪谢京澜不放心她,连夜带伤赶回,要把她接走。
九皇叔这阴晴不定的性子,还真挺吓人的。
好在她提前也有心理准备,等九皇叔发泄一通之后,才又接着道:“臣妇知道王爷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臣妇猜想,王爷之前发落的几个花匠,也是因为和王爷说了同样的实话才受到责罚。
王爷答应过四爷,即便臣妇帮不上忙,也不会问责臣妇。
出于这点,臣妇完全可以不用和王爷说实话,只要说自己无能为力就行了。
可是王爷,臣妇和王妃一样,也是爱花之人,尤其喜爱牡丹。
臣妇不愿意为了免受责罚,说一些不负责任的话来诳骗王爷。
王爷若真心珍视这些花,就不要再强行催它们开花,让它们没有负担的休养生息,它们才能多陪伴王爷几年。”
“然后呢?”九皇叔撑着书案,赤红着眼睛看她,“你说得轻巧,本王今年拿什么祭奠王妃?”
云霜序在他迫人的威压下,吞了吞口水,冒死提议道:“王爷可以用别的花,比如梅花,水仙花,迎春花,再不济,我们还可以做一些绢花牡丹,王妃未必不喜……”
“一派胡!”
九皇叔不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眼睛瞪得像要吃人。
“你以为你是谁,你竟敢拿这些不入流的东西糊弄王妃,玷污本王对王妃的感情,你以为有谢京澜护着你,本王就不敢把你怎么样吗?”
云霜序吓得屏住了呼吸,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转身逃离。
但她听到谢京澜的名字,还是硬生生压下了心头的恐惧,握紧拳头,挺直腰杆与九皇叔对视:
“王爷的话我不能苟同,世间的花草千千万万种,各美其美,各香其香,没有哪一种是不入流的。
真正爱花的人,绝不会厚此薄彼,给它们分个三六九等。
王爷这么说,可见是叶公好龙,根本不是真正的爱花人。”
“大胆!”九皇叔厉声呵斥,高高扬起巴掌,“你这狂妄的妇人,当真以为本王不敢打你吗?”
“王爷打我我也要说。”云霜序豁出去了,梗着脖子冲他喊道,“二十年了,说不定王妃早就看腻了白牡丹!”
九皇叔怔住,巴掌僵硬地停在半空。
云霜序往后躲了躲,飞快地说道:“王妃那么美好的人,我不信她只爱一种花,或许她也想看看别的花,闻闻别的花的香气,可王爷每年只给她献白牡丹,从不知变通,于是她一气之下,就让这些牡丹再也不开了。”
这个说法震惊了九皇叔。
他僵立在原地,脸上的怒意渐渐被困惑取代。
云霜序紧接着又道:“兴许王妃就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提醒王爷,放下执着,走出自己给自己设置的困境,去看看别处的风景,毕竟世间不只一种花,人生也不只有一种活法,王爷为她固步自封的二十年,她的在天之灵可能日日为王爷担忧,不得安息。”
“王爷,您不想让王妃安息吗?”
九皇叔视线向下,木木地看着她,片刻后,冲门外扬声道:“管家,送她回国公府,立刻,马上,别再让本王看到她!”
老管家应声而入,苍老的脸又皱成了苦瓜:“王爷您先消消气,老奴觉得夫人说得有道理,王妃本就是什么花都喜欢呀,当年御花园里那些花,她都……”
“闭嘴!送人!”九皇叔怒不可遏地打断他,额角青筋直跳。
老管家闭了嘴,无奈地看向云霜序。
云霜序此时却变得异常冷静,从袖袋里掏出两张纸,拉过九皇叔的手,拍在他手心里:“这是老师当年传授我的两个药方,一个是催花的,一个是养护的。
催花的那个,可以保证牡丹在十日之内开花,但开过这次之后,它们到死都不会再开。
养护的那个,会让牡丹三年之内不再开花,但之后只要不再反季催花,它们就会在每年春天按时令盛开。”
云霜序一口气说完,向后退开两步,对怔愣中的九皇叔福身一礼:“王爷自己决定,臣妇告辞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