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6日,上午十点。
恰克图城南。
十辆黑色轿车组成的车队,在残破的公路上缓缓行驶。
八月的毒日头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把烧毁的坦克残骸、炸塌的断壁、来不及掩埋的苏军尸体,都投下扭曲变形的影子。
腐臭味混着硝烟味,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呛得人直咳嗽。
车里坐着莫洛托夫。
这位纵横国际舞台二十年的苏联外交人民委员,此刻脸色铁青。
他死死攥着西装袖口,指节发白。
窗外,道路两旁站满了中国士兵。
墨绿色的军装,锃亮的钢盔,冰冷的步枪。
车队经过时,没有一个人敬礼,没有一个人移开视线。
三万双眼睛,像三万把淬了冰的刺刀,直直刺进车里。
“野蛮人……”副座上的随行武官低声咒骂。
“闭嘴。”
莫洛托夫冷声道。
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三天前,他还在克里姆林宫富丽堂皇的会议室里,和委员们争论该如何“教训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国人”。
三天后,他踩着自己军队的尸骸,来向那个“野蛮人”乞和。
车队在北征军指挥部前停下。
这是一栋三层小楼,原本是恰克图市政厅。
如今外墙布满弹孔,窗户全被木板钉死,门口堆着沙袋工事。
楼前只站着三个人――李卫,和两名持枪卫兵。
没有仪仗队。
没有欢迎仪式。
甚至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
莫洛托夫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正午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莫洛托夫同志,请。”
李卫面无表情地做了个手势,连“先生”这个最基本的敬称都省了。
莫洛托夫强压怒火,带着代表团走进小楼。
一楼大厅里,几个参谋正趴在地图上标注阵地。
看到他们进来,连头都没抬。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汗水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这边。”
李卫领着他们上二楼。
走廊尽头,一扇木门虚掩着。
李卫敲了敲门:“总司令,人到了。”
“进。”
莫洛托夫推门而入。
房间很小。
一张掉漆的木桌,几把歪歪扭扭的椅子。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远东地图。
陈树坤背对着门,站在地图前。
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地图上,像一座压顶的山。
他没有转身。
莫洛托夫站在门口,等了足足一分钟。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坐。”
陈树坤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依然没有转身。
莫洛托夫的脸瞬间涨红了。
他在克里姆林宫见过斯大林,在白宫见过罗斯福,在唐宁街见过张伯伦。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他强忍屈辱,拉开椅子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