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8日。
凌晨。
吴淞口。
天还没亮。
海面上黑沉沉一片。
像一块浸了墨的黑布。
但仔细看。
能看到。
那黑暗在流动。
不是海水的流动。
是船的流动。
一艘。
两艘。
三艘……
十艘。
二十艘。
三十艘……
密密麻麻的运输舰。
像一群黑色的巨鲸。
悄无声息地靠近海岸。
舰首切开海水。
发出低沉的"哗哗"声。
没有灯光。
没有声音。
只有铁链的"哗啦"声。
只有皮靴踩在甲板上的"咚咚"声。
只有压低嗓音的日语口令。
登陆艇放下了。
一艘。
两艘。
十艘。
二十艘……
像一群黑色的蝌蚪。
朝着海岸涌来。
"砰!"
第一艘登陆艇撞上岸滩。
舱门打开。
一队队日军士兵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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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向沙滩。
钢盔在微弱的晨光中闪着冷光。
刺刀在夜色中泛着寒芒。
然后是第二艘。
第三艘……
坦克开下来了。
八九式中型坦克。
重十几吨。
履带碾过沙滩。
留下深深的车辙。
炮塔转动。
57毫米炮管指向内陆。
像死神的指骨。
重炮也推下来了。
75毫米山炮。
105毫米榴弹炮。
一门接一门。
在沙滩上展开。
天亮了。
灰蒙蒙的晨光。
洒在吴淞口的沙滩上。
黑压压一片。
全是人。
全是兵。
全是日军的兵。
钢盔。
步枪。
刺刀。
坦克。
大炮……
望不到头。
一个日军少佐站在沙滩上。
用望远镜看着内陆。
他身后。
太阳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被晨光染成了暗红色。
"上海。"
他低声说。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帝国的上海。"
在他身后。
更多的运输舰。
正在靠岸。
更多的士兵。
正在登陆。
更多的坦克。
正在轰鸣。
这一天。
日军第三师团、第十一师团。
共计三万余人。
在吴淞口登陆。
而这。
只是开始。
8月19日闸北战壕
狗剩蹲在战壕里。
双手捂着耳朵。
张大嘴巴。
炮击。
又开始了。
从早上到现在。
整整六个小时。
炮击没停过。
不是国军的炮。
国军的炮早就打光了。
是日军的炮。
舰炮。
岸炮。
还有刚登陆的重炮。
"轰――!!!"
一发炮弹落在不远处。
大地剧烈地颤抖。
像地震一样。
泥土、碎石、木屑。
像雨一样落下来。
砸在钢盔上。
"噼里啪啦"响。
战壕的胸墙塌了一半。
把旁边一个兵埋了进去。
"救人!"
老赵嘶声大喊。
狗剩和几个兵冲过去。
用手扒。
用铁锹挖。
挖了半天。
把人挖出来。
已经没气了。
七窍流血。
胸口塌下去一大块。
像被什么东西碾过。
"操!"
一个兵一拳砸在战壕壁上。
手上全是血。
没人说话。
大家都习惯了。
这三天。
每天都这样。
炮击。
炮击。
还是炮击。
日军的炮弹不要钱似的。
成吨成吨地砸下来。
战壕被炸平了。
就再挖。
挖好了。
又炸平。
再挖。
再炸。
有些阵地。
一天要被炸平三次。
守阵地的弟兄。
早上上去一个连。
中午下来。
就剩半个排。
下午再补一个连。
晚上下来。
又没了一半。
尸体来不及收。
就堆在战壕后面。
用土草草掩埋。
后来连埋都来不及了。
就堆在那里。
被炮火一遍又一遍地炸。
炸成碎肉。
炸成粉末。
和泥土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是土。
哪是人。
狗剩已经不记得。
这是第几次被埋了。
他只记得。
三天前。
他们连一百四十六个人。
守这条三百米长的战壕。
现在。
还活着的。
包括他在内。
三十七个。
连长阵亡了。
排长阵亡了。
班长也阵亡了三个。
现在带他们的。
是老赵。
四十多岁。
打过北伐。
打过中原大战。
身上有七八处伤疤。
"怕不?"
老赵问狗剩。
递给他半块压缩饼干。
饼干又干又硬。
硌牙。
狗剩接过饼干。
摇摇头。
又点点头。
"怕就对了。"
老赵咧嘴笑。
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不怕那是傻子。
但怕归怕。
该打还得打。"
"班长。"
狗剩啃着饼干。
含糊不清地问。
"咱能赢不?"
老赵没说话。
点了一锅旱烟。
深吸一口。
吐出浓浓的烟雾。
烟雾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很快就散了。
"赢不赢的。"
他看着战壕外。
那里硝烟弥漫。
什么也看不见。
"不重要。"
"那啥重要?"
"打。"
老赵说。
声音很平静。
"只要还活着。
就打。
打一个鬼子不亏。
打两个赚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