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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破防的皇军

热饭。

红烧肉。

冰镇的可乐和啤酒。

在前线。

在距离他们不到四百米的战壕里。

松本曹长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望远镜。

他没有像其他士兵那样失态。

但那张布满风霜和皱纹的脸上。

每一道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动。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才用一种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的、带着颤抖的声音。

一字一句地说:

“以前……他们吃牛肉罐头。

我以为……那就是他们的极限了。

牛肉罐头……我们连过年,都未必能吃上。

我安慰自己,他们也就那样了。

我们帝国的勇士,精神上比他们富有。”

他顿了顿。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仿佛咽下的不是口水。

而是一把烧红的砂子。

“可现在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崩溃和愤怒。

“热饭!现做的红烧肉!冰镇的可乐!在战壕里!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八嘎呀路!!!”

一声带着哭腔的、歇斯底里的怒吼。

猛地从一个刚放下望远镜的年轻补充兵嘴里爆发出来。

是来自北海道的农民儿子藤田。

他把手里冰冷的、硬得像石头的麦饭团。

狠狠摔在战壕的泥地上。

饭团滚了两下,沾满了污泥。

“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藤田的脸因为激动和一种被彻底颠覆认知的绝望而扭曲着。

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他指着对岸,声音嘶哑地哭喊道:

“国内的报纸!那些军官!

他们不是说支那又穷又弱吗?!

不是说支那军队吃不上饭、穿不上鞋、拿着烧火棍一样的武器吗?!

不是说我们是来解放他们,给他们带来文明和富足的吗?!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吃得比我们好一万倍?!

为什么我们在啃又冷又硬的饭团,他们在吃热腾腾的红烧肉?!

为什么我们在喝带着铁锈味的脏水,他们在喝冰镇的可口可乐?!

到底谁才是穷光蛋?!

到底谁才是需要被解放的劣等民族?!!”

他的哭喊。

像一把尖刀。

狠狠刺穿了战壕里死一般的寂静。

也刺穿了每一个日军士兵心里。

那层被“大和魂”、“武士道”精心包裹了二十年的、名为“优越感”的脆弱外壳。

“我们才是穷光蛋……”

另一个士兵,脸色惨白,喃喃地重复着藤田的话。

眼神空洞。

“我们才是……需要被‘王道乐土’拯救的穷光蛋……”

松本曹长没有像往常那样。

用耳光和怒斥来制止士兵的“动摇军心”。

他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

看着对岸那隐约跳动的火光。

听着那随风飘来的、模糊却真切的中国士兵的笑语。

他想起国内宣传画上骨瘦如柴的中国农民。

想起军官们信誓旦旦说的“三个月灭亡中国”。

想起自己离家时对妻子说的“要去富饶的支那建立功勋”……

谎。

全都是谎。

一个赤裸裸的、冰冷的、残酷的谎。

他们,这些自诩为“天照大神子孙”、“优等民族”的帝国皇军。

啃着冷饭团,就着咸萝卜,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而对岸那些“劣等的”、“等待被解放”的支那士兵。

在吃红烧肉,喝冰可乐。

脸上洋溢着他们早已忘记的、属于“人”的满足和温暖。

这种认知上的崩塌。

比任何炮火、任何牺牲,都更具有毁灭性。

它不是“凭什么他们有肉吃”的简单嫉妒。

这是更深层次的、对自身存在意义和这场战争正义性的根本性质疑。

我们是来征服一个落后贫瘠的国家的。

现在发现,对方比我们富裕、强大、后勤能力天壤之别。

那我们是什么?

我们这场“圣战”,又算什么?

一场可笑的、自欺欺人的抢劫?

还是帝国高层为了掩盖自己的贫弱和无能。

而编造出的弥天大谎?

“八嘎!不许胡说!动摇军心者,军法从事!”

小队长闻声赶来。

脸色铁青。

对着还在哭泣的藤田就是几个响亮的耳光。

“啪!啪!”

清脆的响声在战壕里回荡。

藤田被打得踉跄后退。

脸上瞬间肿起。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低头认错。

只是捂着脸。

用那双充满血丝、满是怨恨和不甘的眼睛。

死死瞪着小队长。

那眼神里。

不再有对上级的恐惧和顺从。

只有一种被彻底欺骗后的疯狂和绝望。

小队长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寒。

竟然后退了一小步。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都回到各自岗位!不许再看对岸!

这是支那人的诡计!是腐蚀军心的毒药!

谁再敢议论,按通敌论处!”

士兵们默默地、机械地散开。

回到自己冰冷潮湿的位置。

但小队长知道。

有些东西,一旦被撕开,就再也缝不上了。

耳光能打肿脸。

打不断心里那疯狂滋生的怀疑和绝望。

他走后。

战壕里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死寂、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寒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呜咽着。

松本曹长弯腰。

捡起地上那个被藤田摔掉、沾满污泥的冷饭团。

他默默地拍掉上面的泥土。

然后,在周围士兵麻木目光的注视下。

将这个冰冷的、坚硬的、象征着他们此刻全部处境的东西。

塞进嘴里。

开始艰难地、无声地咀嚼。

冰冷的饭粒混合着泥土的腥涩。

在口腔里被牙齿碾磨。

他没有哭。

但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肩膀,在寒风和深入骨髓的寒冷中,微微颤抖。

对岸。

隐约又传来一阵中国士兵的哄笑声。

以及开汽水瓶盖的“嗤”声。

那声音如此轻微。

却像重锤。

一下,又一下。

敲打在这条战壕里每一个日军士兵的心上。

将他们最后一点可怜的、赖以支撑的“优越”和“信念”。

敲得粉碎。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征服。

现在才发现。

自己可能才是那个被时代、被谎、被贫穷和匮乏所“征服”的对象。

这仗,还怎么打?

凭什么打?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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