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冬日的太阳从东边爬上来。
苍白,没什么温度。
光穿过云层,稀稀拉拉地洒在明故宫机场的水泥跑道上。
五万杂牌军被集结到机场周围。
黑压压地站在跑道两侧。
风很大,吹得破军装哗啦啦响。
他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列。
大多数人缩着脖子,把手拢在袖子里。
眼神里有点期待,但更多的是麻木。
二十年兵当下来,他们早就学会了不抱希望。
川军老兵王德财站在队列里。
肩膀抵着旁边东北军少尉孙德胜的肩膀,借点热气。
他手里攥着那支老掉牙的汉阳造,枪栓都松了,拉栓的时候嘎吱响。
他昨晚没睡好,眼窝更深了。
“等着吧。”
他小声对孙德胜说。
“最多就是发两箱手榴弹。
肉?汽水?做梦。”
孙德胜没说话。
只是把破棉袄的领子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
他怀里揣着昨晚写了一半的家书。
铅笔头都快秃了,纸是从捡来的烟盒上撕的。
那个滇军新兵站在他们后面,冻得直哆嗦。
他怀里抱着挺老式捷克式,枪管磨损得厉害,膛线都快磨平了。
他昨晚听王德财说了那些话,现在心里也打鼓。
陈总司令,真的会给好东西吗?
就在这时候。
南边的天空传来声音。
不是几百架飞机同时轰鸣的巨响。
是一架。
先是一架运输机的引擎声,沉闷,但越来越近。
然后那架飞机穿透云层。
机身上的华南虎标志,在苍白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它对准跑道,机头下压。
起落架放下。
轮胎触地时摩擦出尖锐的啸叫,在跑道上拖出两道青烟。
还没等这架飞机完全停稳。
第二架已经出现在天边,放下起落架,对准跑道。
然后是第三架、第四架、第五架――
运输机编队以令人窒息的精确间距,一架接一架降落。
前一架刚滑到停机位,后一架已经落地。
再后一架正在进场。
跑道尽头的天空中,还有密密麻麻的黑点排着队,一眼望不到头。
引擎的轰鸣连成一片持续不断的闷雷。
震得机场边的碎砖簌簌往下掉。
震得跑道两侧士兵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五万人,鸦雀无声。
王德财张大了嘴。
手里的汉阳造“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去捡。
只是仰着脖子,看着天上那架接一架落下来的钢铁巨鸟。
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孙德胜猛地抓住王德财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老王……不是做梦吧?你掐我一下!”
王德财没掐他。
孙德胜自己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疼。
火辣辣的疼。
不是梦。
停机坪上,地勤兵们已经动起来了。
叉车“突突”地冒着黑烟,从刚打开的机舱里铲出整托盘的物资。
直接送到跑道边等候的军用卡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