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
日军阵地还在庆祝。
山田一等兵和佐藤凑在一起。
偷喝半瓶清酒。
酒是佐藤从家里带的。
藏在背包最底层。
两人就着冷水。
你一口我一口。
喝得脸通红。
“等调停结束。”
“就能回家了。”
山田说。
眼睛望着北方的家乡。
“嗯。”
佐藤点头。
“我妈妈给我说了门亲事。”
“姑娘是邻村的。”
“听说很贤惠。”
“我要盖房子。”
山田说。
“用退伍金盖大房子。”
“把我妈妈接过来住。”
不远处的军曹。
正趴在弹药箱上给家里写信。
信纸铺得平平整整。
铅笔字写得工工整整。
“调停已经开始。”
“下月就能回去看刚出生的儿子。”
“他很健康。”
“妻子说他长得像我。”
“等我回去。”
“教他钓鱼。”
“教他爬树。”
“教他成为男子汉。”
中队长晚点名时宣布。
支那已经同意调停。
这几天不会打仗。
等援军到了再总攻。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有人把怀表贴身收好。
那是出发前母亲塞给他的。
表壳磨花了。
但走得很准。
母亲说。
打完仗一定要带回来。
这是传家宝。
然后。
炮击来了。
山田正蹲在战壕里啃早饭。
饭团是昨晚剩的。
硬得像石头。
他咬一口。
嚼很久。
才咽下去。
又咬一口。
第一排炮弹落下时。
他手里的饭团还没啃完。
轰――
冲击波把他狠狠掀在战壕壁上。
后脑撞在木桩上。
眼前一黑。
耳朵嗡的一声。
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爬起来。
甩了甩头。
甩掉眼前的金星。
然后他看见了佐藤。
佐藤躺在地上。
肚子上开了一个大口子。
肠子流了出来。
拖在泥里。
混着血和泥土。
佐藤的眼睛还睁着。
望着天空。
但眼里的光已经散了。
山田扑过去。
用手去捂佐藤的伤口。
手按上去。
肠子滑腻腻的。
血是热的。
他一边捂一边嘶喊。
“佐藤!”
“佐藤!”
佐藤没有反应。
“军医!”
“军医!”
没人过来。
炮还在响。
一声接一声。
震得战壕直抖。
泥土从头顶簌簌往下掉。
山田的手死死捂着那道口子。
但捂不住。
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温热的。
黏稠的。
他嘶喊着。
嗓子都喊破了。
声音像砂纸磨铁皮。
“不是说好停战吗!”
“不是说好谈判吗!”
又一发炮弹落在不远处。
泥土劈头盖脸泼了他一身。
他猛地趴下。
用身体护住佐藤。
等爆炸过去。
他抬起头。
佐藤已经不动了。
山田抱着头。
缩在战壕角落。
整个人缩成一团。
满脸都是泥、泪、血。
他对着后方嘶吼。
嗓子完全破了音。
“骗子!”
“都是骗子!”
“松井石根是骗子!”
“大本营是骗子!”
“他们让我们在这里等死――!”
另一条战壕里。
军曹断了腿。
弹片削断了他的左小腿。
白骨露在外面。
白森森的。
血像喷泉一样往外涌。
浸透了裤子。
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他靠在战壕壁上。
用刺刀割断自己的皮带。
狠狠勒在大腿根。
勒得很紧。
血慢慢止住了。
他一边勒一边骂。
声音因为疼痛和愤怒而发抖。
“为了松井的军功!”
“让我们在这里送死!”
“我们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停战是假的!”
“谈判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木村一等兵趴在弹坑里。
弹坑是刚炸出来的。
泥土还热着。
冒着烟。
他趴在坑底。
双手捂着耳朵。
眼睛死死闭着。
炮弹在附近爆炸。
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泥土落在背上。
很重。
但他不敢动。
他没骂出来。
脸埋在泥里。
嘴唇在动。
但发不出声音。
心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我为什么要来中国?
我妈妈还在家里等我回去。
我为什么要死在这里?
他不敢说出来。
只敢无声地哭。
眼泪混进泥土里。
看不出痕迹。
有几个士兵想往后跑。
他们从战壕里爬出来。
跌跌撞撞往后方逃。
没跑出多远。
后面的督战队开枪了。
砰。
砰。
砰。
三个士兵先后倒下。
一个打中后背。
一个打中腿。
一个打中了头。
血溅在冻硬的土地上。
很快渗进去。
变成暗红色。
督战队举着喇叭喊。
声音在炮声里很微弱。
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不许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