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退打死谁!”
一个士兵看着前方的炮火。
又看着后方的督战队。
他站在战壕里。
没跑。
也没躲。
他突然疯了一样笑起来。
笑着笑着就哭了。
一边哭一边喊。
“前后都是死……”
“我们都是死路一条……”
他指着后方。
指着句容的方向。
声音嘶哑。
“松井石根这混蛋……”
“他在后方喝酒……”
“让我们在前面送死……”
没人接话。
炮还在响。
何应钦站在桌前。
手里攥着刚收到的战报。
电报纸很短。
只有一行字。
“拂晓,陈树坤部对日军全线阵地发动大规模炮击,数百门重炮同时开火,轰炸机群已出动。”
他盯着那张纸。
看了一遍。
两遍。
三遍。
手在抖。
抖得纸页哗哗作响。
“他疯了!”
“他疯了!”
他猛地拍在桌上。
拍得很响。
然后对着旁边的陈布雷吼。
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昨天刚谈完判!”
“昨天刚答应调停!”
“今天就开火!”
“他知不知道这会让中央在国际上多被动!”
“英法美那边怎么交代!”
“日本人那边怎么交代!”
陈布雷低着头。
声音很小。
“何部长。”
“陈总司令昨天在谈判桌上只是同意会晤。”
“并没承诺停战。”
“那是文字游戏!”
何应钦猛拍桌子。
脸涨得通红。
“他耍我们!”
“他耍列强!”
“他耍日本人!”
“他把所有人都耍了!”
“他答应坐下来谈。”
“然后趁日本人以为在谈判的时候突然开火!”
他指着桌上的电话。
手指都在抖。
“给我接城东指挥部!”
“现在就接!”
电话接通。
接线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很细。
“正在转接,请稍等。”
何应钦攥着话筒。
攥得很紧。
指节发白。
等了几秒。
听筒里传来陈树坤的声音。
很平静。
“喂。”
“陈总司令!”
何应钦不等他开口就吼。
声音震得听筒都在抖。
“你昨天答应调停。”
“今天就全线开火!”
“你让中央怎么跟列强交代!”
“怎么跟日本人交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陈树坤的声音传过来。
依旧平静。
但平静底下透着刺骨的冷。
“何部长。”
“我昨天在谈判桌上说得很清楚。”
“我的部队不会主动进攻。”
“但前提是日本人不异动。”
他顿了顿。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松井石根的援军正在往句容集结。”
“他的工兵昨晚在加固前沿工事――”
“这叫不异动?”
“你管这叫不异动?”
何应钦嘴唇发抖。
“你明明可以利用调停争取更好条件!”
“你偏偏要打!”
“你知不知道――”
“何应钦!”
陈树坤突然拔高声音。
震得听筒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何应钦吓了一哆嗦。
差点把话筒扔出去。
“你要是想当日本人的狗。”
“你自己去当!”
“别拉着我和前线弟兄们一起当!”
“日本人给了你多少好处。”
“让你这么帮着他们说话!”
“松井石根增兵你看不见。”
“我炸鬼子你倒跳出来了!”
他顿了顿。
一字一顿。
像锤子砸在何应钦心上。
“我看你不是国民政府的部长。”
“你是日本人的儿皇帝!”
会议室门口。
两个卫兵持枪站岗。
门没关严。
留了一道缝。
陈树坤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字字清晰。
年轻的卫兵听见了。
忍不住偷偷弯了弯嘴角。
又赶紧压下去。
绷住脸。
旁边的老兵捅了他一下。
用眼神警告他。
但老兵自己的嘴角也在抽。
憋得很难受。
陈布雷站在何应钦旁边。
低着头。
脸一阵红一阵白。
手指攥着衣角。
攥得很紧。
他想起昨天谈判桌上。
何应钦弯腰对着日本人说话的样子。
想起何应钦说“一百亿能不能再商量”时。
松冈洋右嘴角那丝轻蔑的笑。
他忽然觉得。
何应钦被骂成这样。
是自找的。
何应钦攥着话筒。
手抖得厉害。
他扫了一眼门口。
看见卫兵脸上还没收干净的讥讽。
又看了一眼陈布雷。
看见他低着头。
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他嘴唇翕动着。
想说什么。
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委员长从侧门走进来。
他穿着长衫。
手里拄着拐杖。
走得很慢。
听见何应钦还在对着话筒嚷嚷。
他皱了皱眉。
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
但很冷。
“行了。”
“陈树坤要打。”
“你拦得住他吗?”
“你要是有本事。”
“你去让松井石根停止增兵。”
“没本事。”
“就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何应钦张了张嘴。
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他看着委员长。
看着委员长脸上那层化不开的冰。
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他慢慢放下话筒。
手还在抖。
然后瘫坐在椅子上。
闭上眼睛。
用手捂住了脸。
捂得很紧。
手指用力按着眼皮。
按得生疼。
但他没哭。
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