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
句容指挥部里炭火还烧得很旺。
松井石根刚给东京发完电报。
电报纸摊在桌上。
墨迹还没干。
“陈树坤已同意调停,松冈洋右正在谈判桌上拖住他。援军一到,南京唾手可得。”
他放下笔。
端起酒杯。
对着参谋们笑。
笑容很轻松。
“陈树坤终究是个懦夫。”
“他战场上再能打。”
“在政治面前也是个土包子。”
“等援军到了。”
“我让他知道什么叫兵不厌诈。”
一个参谋小心翼翼地问。
“司令官阁下。”
“松冈代表在谈判桌上被陈树坤揪了领带。”
“这事……”
松井石根摆了摆手。
笑得更开怀了。
“书生之辱。”
“何足挂齿。”
“等拿下南京。”
“我让松冈第一个登上城头。”
“这份荣誉。”
“够他洗刷耻辱了。”
他仰头把酒喝完。
酒很辣。
辣得他眯起了眼睛。
然后。
拂晓来了。
松井石根站在掩体的观察口。
举着望远镜。
望远镜里。
他的部队正被炮火一片一片吞掉。
刚补充了部分兵员弹药的阵地。
还没来得及重新组织防线。
就被炸成了碎片。
弹药堆殉爆的火光连成一片。
像地狱里绽放的花。
坦克被炸翻。
炮塔飞上天。
又重重砸下来。
战壕被直接命中。
沙袋、泥土、尸体。
一起飞起。
又像雨一样落下。
他放下望远镜。
手在抖。
不是怕。
是被当众抽了一耳光。
却连对方的手都没看清的。
茫然和屈辱。
“他答应调停的!”
松井石根猛地转身。
对着参谋长嘶吼。
声音震得掩体横梁都在抖。
灰尘簌簌往下落。
“他在谈判桌上同意会晤!”
“然后他趁我们以为他在谈判――”
“他突然开火!”
“他不是军人!”
“他没信用!”
“他就是骗子!”
“骗子!”
他一把抓起电话。
摇松冈洋右的专线。
摇得很用力。
摇柄转得飞快。
电话接通。
松冈的声音传过来。
很疲惫。
带着一丝颤抖。
“松井司令官。”
“我……”
“松冈!”
松井石根打断他。
对着话筒吼。
唾沫星子喷在听筒上。
“你被他当猴耍了!”
“你把帝国陆军的进攻时间表。”
“亲手送到他手里――!”
松冈在那边说了什么。
他没听。
他把电话狠狠砸在桌上。
电话机当场裂开。
零件蹦出来。
滚了一地。
他看向窗外。
窗外。
那片天空被炮火烧成了暗红色。
硝烟浓得像墨汁。
把太阳都遮住了。
炮声一声接一声。
像锤子砸在鼓面上。
震得掩体在抖。
震得他脚下的地在抖。
他忽然觉得喉咙一甜。
一口血涌上来。
他捂住嘴。
但没捂住。
血从指缝里溢出来。
滴在地上。
滴在地图上。
染红了“南京”两个字。
他整个人晃了两晃。
扶着桌沿才站稳。
然后他拔出了指挥刀。
刀出鞘的声音很清脆。
在炮声里显得很微弱。
但他听见了。
他双手握刀。
刀尖抵在自己的肚子上。
红着眼睛嘶吼。
“我对不起天皇!”
“我切腹谢罪!”
参谋长扑上去。
死死抱住他。
哭着喊。
“司令官!”
“不能啊!”
“我们还有援军!”
“我们还有机会!”
其他参谋也扑上去。
七手八脚夺他的刀。
刀刃很锋利。
割破了两个人的手。
血滴在地上。
和松井石根的血混在一起。
刀被夺了下来。
扔在地上。
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松井石根瘫坐在椅子上。
双手抱着头。
浑身都在发抖。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在割喉咙。
“他根本没接受调停。”
“从头到尾。”
“都是我们自欺欺人。”
“松冈洋右在谈判桌上被他耍了。”
“我在战场上被他耍了。”
“我还在嘲笑他懦弱――”
他顿了顿。
抬起头。
看着窗外那片火海。
补上最后一句。
“我才是那个傻子。”
炮击暂歇的间隙。
整个城东防线。
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所有杂牌军士兵都从战壕里站起来。
把帽子扔上了天。
扔得很高。
帽子在空中翻滚着落下。
又被捡起来再扔。
他们在嘶吼。
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却喊得格外响亮。
“陈总司令万岁!”
“炸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