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从重庆出发,已经走了六天。
过了粤汉交界的山口,才算正式踏入广东地界。
委员长靠在轿车后座,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六天山路颠簸,没睡过一个整觉。
贵州境内泥泞盘山路,车轮打滑了三回。
坑洼碎石路,颠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随行的副官换了两拨开车的,个个熬得满眼红血丝。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掀开车帘。
本以为还是沿途见惯了的荒田、破屋、逃难的人群。
目光扫出去的瞬间,他皱了皱眉。
路变了。
不是泥水路,不是坑洼路。
是碎石压实的平整公路,宽得能并排跑两辆卡车。
车轮碾过去,只有轻微的震动,再没了之前哐哐当当的散架感。
路两边是白墙青瓦的砖房。
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红辣椒,风一吹轻轻晃。
田里的稻子长得齐整,正午的阳光泼在稻叶上,绿得发亮。
水渠顺着田埂蜿蜒,清水哗哗淌着,灌进每一块地里。
远处村口,石磨吱呀呀转,新米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钻进车窗。
委员长盯着那片稻田,看了很久。
六天来,他见惯了沿途的景象。
贵州的山地里,庄稼枯得发黄,农民蹲在田埂上叹气。
田埂边,还有蝗灾啃过的残叶,地里稀稀拉拉长着几棵苗。
难民扶老携幼沿着公路走,挑着破箩筐,怀里抱着饿得哭的孩子。
可这里的稻子,绿得刺眼。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指节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胸口堵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凭什么?
同样是打仗,同样是中国人的地盘。
他治下的省份饿殍遍野,陈树坤的地界却稻浪翻滚,百姓安居?
车又走了两个时辰,过了衡阳,入韶关。
没有路卡。
没有拦车要钱的兵痞。
只有几个灰蓝色军装的士兵,端着冲锋枪站在路边。
枪托抵在肩窝,腰杆挺得笔直。
车队经过时,领头的小队长扫了眼车牌,抬手敬礼。
动作干净利落。
没有盘问,没有搜查,连脚步都没动一下。
孔祥熙凑过来小声解释:
“陈树坤的规矩严,沿途关卡敢伸手索贿,抓到直接枪毙。
驻防的兵,站哨就是站哨,半分不敢懈怠。”
委员长没说话。
他盯着士兵脚上的鞋。
崭新的胶鞋,鞋底纹路清晰,鞋带系得齐整。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
他想起重庆的警卫团,好多士兵还穿着布鞋,跟他们的普通士兵一比,天差地别。
连委员长的亲卫都凑不齐一人一双胶鞋,陈树坤一个边防岗哨,居然穿得这么齐整。
一股火气莫名窜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车继续往前开。
天,一点点擦黑了。
委员长靠在座椅上打盹。
迷迷糊糊间,被一片晃眼的白光弄醒了。
他坐直身体,贴向车窗。
远处是海。
广州港的方向,十几道探照灯光柱刺破夜幕。
光柱在夜空里交叉扫过,把半边天照得如同白昼。
光柱之间,五艘黑色的钢铁巨舰一字排开。
静静泊在港外。
太大了。
委员长的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
他见过民国海军最大的舰,是三千吨的“宁海”号巡洋舰。
眼前这些,每一艘都有四万吨。
舰桥上灯火通明,舷窗透出暖黄的光。
380毫米主炮斜指向天空,在探照灯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不是一根。
是八根。
一艘八门,五艘,四十门。
委员长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
指节发白,指腹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
四十门大口径主炮。
全国海军所有舰炮加起来,口径都没人家一艘大。
人家五艘并排停着,就是五座移动炮台。
整个南海,都罩在射程里。
日本人不敢来。
自己……也动不了。
他忽然觉得可笑。
出发前,何应钦还在他面前拍胸脯,说“陈树坤就是个土军阀,掀不起风浪”。
说“等委员长到了广州,他必然乖乖出城迎接,俯首听命”。
现在看着港口里的钢铁巨兽,只觉得那些话刺耳又荒唐,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委员长。”
孔祥熙的声音,把他拉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