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入广州市区。
委员长贴着车窗往外看。
街两旁,路灯亮着。
不是煤油灯,是电灯。
一根根水泥灯柱立着,玻璃罩裹着暖黄的光,把整条街照得透亮。
商铺门口挂着霓虹招牌。
南洋橡胶行、广生丝庄、安溪茶庄。
红的绿的蓝的光,在骑楼底下游走,晃得人眼晕。
电影院门口排着长队。
海报上女明星笑靥如花。
《马路天使》《十字街头》。
检票员穿着笔挺的制服,拿着票夹挨个检票。
年轻人们挤在门口,踮着脚往里望。
说说笑笑,脸上没有半分战乱的惶恐。
委员长看着那一张张轻松的脸,太阳穴突突跳。
重庆的百姓为生活所迫,吃不饱,穿不暖,脸上哪有过这样的笑?
茶馆里坐满了人。
说书先生站在台上,醒木一拍,声音洪亮:
“话说陈总司令一声令下,四百架战机直扑南京!
那朝香宫鸠彦正站在城楼上得意呢,
心想着城破功成,升官发财就在眼前!
抬头一看――我的娘哎,天都黑了!”
底下哄堂大笑。
有人拍着桌子喊:
“炸得好!炸死那狗日的!”
说书先生再拍醒木:
“天不是黑了!是战机影子把太阳都遮住了!
四百架啊弟兄们!机翼涂着华南虎,机腹挂满炸弹!
那朝香宫,脸当场就绿了!”
又是满堂叫好。
拍桌子声、叫好声、哄笑声,混在一起,掀翻了屋顶。
委员长坐在车里。
隔着加厚的玻璃,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
针一样,扎在耳膜上。
他手指紧紧扣着座椅扶手,指节泛白。
满街人都在捧陈树坤,都在念他的好。
自己这个中央委员长,反倒像个外来的过客。
车队路过一处军营。
正赶上开饭。
操场上摆着一排排长桌。
士兵们端着铝制饭盆排队。
委员长让司机放慢车速,隔着玻璃仔细看。
饭盆是崭新的。
盆边不卷口,盆底不露铁。
上面盖着一大勺红烧肉,酱红油亮,肥瘦相间。
底下是饱满的白米饭,冒着热气。
旁边还有一碗青菜豆腐汤,汤面漂着油花。
士兵们坐下吃饭。
有人掏出铁皮罐头,刺刀一撬,舀出一大块牛肉盖在饭上。
罐头上印着四个字:华南军需。
委员长盯着那个罐头。
想起上个月去重庆军营视察。
士兵用的搪瓷盆,边儿全磕掉了瓷,露出黑铁。
盆里是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
旁边摆着半个窝头,黑乎乎的,掺着麸皮。
就这,一天还只有两顿。
他胸口猛地一堵,像塞了团棉花。
自己的中央军,吃得连人家的普通士兵都不如。
这传出去,谁还认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