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招待所,三楼阳台。
夜风吹着窗帘,轻轻晃。
李宗仁背着手站在栏杆前。
望着珠江对岸的夜景。
身后白崇禧坐在藤椅上。
膝盖摊着份《华南日报》,却一个字没看进去。
头版标题字很大:
《华南货币体系正式建立,军票、铜元即日起全面流通》。
“李大哥。”
白崇禧先开口,声音有点干。
李宗仁没回头:“嗯。”
“咱们那二十箱特产,五十根金条……”
白崇禧顿了顿,“还送吗?”
李宗仁沉默了。
很久没说话。
来之前,在桂林。
他拍着二十个红木箱子,对白崇禧笑:
“二十箱桂林特产,五十根金条。
求二十门山炮,十万发子弹。
他陈树坤再阔,总得给桂系这个面子。”
白崇禧当时也笑:
“李大哥亲自上门,他敢不给?”
现在,谁都笑不出来了。
下午进城,路过兵工厂。
大门敞开,一队卡车正往外开。
油布没盖严,露出底下炮管的轮廓。
粗,黑,沉。
是150毫米重炮。
李宗仁让司机慢点开。
他在心里默数。
一辆,两辆,十辆,二十辆……
数到第三十辆,手开始抖。
数到第五十辆,车队还没到头,拐个弯,后面还有长长一串。
一门150重炮,顶桂军一个山炮团的火力。
桂军全军,才三个山炮团。
这里半条街,五十门重炮。
李宗仁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那二十箱腐乳、辣椒酱、罗汉果。
想起五十根用红绸包着的金条。
人家一门炮,能换多少腐乳?多少金条?
“李大哥。”
白崇禧又喊了一声。
李宗仁转过身。
从怀里掏出张礼单。
红纸黑字,写得工工整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手指慢慢收拢。
红纸被揉成一团,攥在手心。
越攥越紧,纸边硌得掌心生疼。
他没松手。
最后手一松。
纸团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住。
“健生啊。”
李宗仁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咱们那点家底,搁人家这儿……”
他苦笑一声,
“就是叫花子上门讨饭。”
白崇禧没说话。
李宗仁走回栏杆边。
望着江对岸的工厂。
烟囱冒着白烟,在夜色里连成灰蒙蒙的一片。
码头上吊机还在转,探照灯光柱扫过江面,划出亮白的弧。
“二十年前,我去过香港。”
李宗仁的声音,散在风里。
“维多利亚港,英国人建的。
高楼电灯,洋船来往。
我当时想,洋人真厉害,能把渔村建成那样。”
“后来知道,英国人花了五十年。
靠鸦片,靠殖民地,一点点攒出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白崇禧:
“陈树坤把广州建成这样,只用了六年。”
“靠打鬼子,打出来的。”
白崇禧沉默很久,才问:
“那咱们……还见他吗?”
“见。”
李宗仁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团。
纸团被汗浸湿了,墨迹洇开,字都糊了。
“但礼不送了。
送出去,是自取其辱。”
他攥着那个皱巴巴的纸团。
指节发白。
深夜,招待所。
没开灯。
委员长一个人站在窗前。
窗外广州的灯火,漫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工厂烟囱冒着白汽,在夜空里拉出一道道灰白的痕。
码头货物还在运转,货轮汽笛声远远飘过来。
街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很快消失。
这里太亮了。
亮得刺眼。
重庆呢?
重庆一入夜就灯火管制,全城漆黑。
车出门,车灯要蒙黑布,只留一道缝。
为了预备以后日军的空袭,重庆这几天,总是在进行防空演习。
防空洞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孩子哭、大人咳,混在一起。
这里没有警报。
只有工厂汽笛,货轮鸣响,电车叮当。
好像战争,从来没到过这里。
委员长越想,心口那股火越旺。
凭什么他陈树坤就能安安稳稳搞生产?
凭什么他的地盘就不受空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