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不满藏在心里，她从来没有说出口，可它一直就在那里，像一根刺，扎了二十年。

也正是忍了这许多年，去年她发现自己怀了死胎的时候，才会一时昏了头，自作主张将那件事栽赃到林氏身上去。

她想，机会来了。

死胎是老天给她的由头，她只要顺水推舟，做出一副被林氏害了的模样，老太太就会动怒，沈重山就会愧疚，林氏就会背上一个“戕害子嗣”的名声。

哪怕不能一下子扳倒林氏，至少也能让她在大房的日子不好过。

可她太急了，急到没有经过陈嬷嬷的把关就自己动了手。

结果当场破功，不仅没有伤到林氏，反而被关禁闭，引火烧身，把自己搭了进去。

那件事之后，她和老爷的关系越走越远，老爷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再也不来荷香院了。

后来还是陈嬷嬷出手，她这才能重新见到老爷。

现在老爷一个月还会来她院子坐上几个时辰，陪孩子们用晚膳。

虽不比从前，可到底是回来了。

她现在心里很矛盾。

既讨厌陈嬷嬷出手太过温吞，一件一件地做，一件一件地等，像钝刀子割肉，什么时候才能割到头？

又不得不依赖她。

没了陈嬷嬷，她什么都做不成。

荷香院里的丫头婆子，哪一个不是陈嬷嬷调教出来的？

外头的门路，哪一个不是陈嬷嬷替她走通的？

她在这深宅大院里熬了二十年，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陈嬷嬷的手腕。

所以她既怨她，又离不开她。

这种矛盾像两股绳子拧在一起，越拧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靠回凉椅上，闭着眼，什么话也没有再说。

*

次日一早，三房的新妇敬茶。

沈家亲近的族人都到了松鹤堂中，黑压压坐了一屋子。

谢悠然和沈容与自然也跟在沈重山和林氏之后一起到了。

沈家几房人都到齐了，老太太坐在上首正中，沈重山和林氏坐在左侧，二房沈峻岳和周氏在右侧，三房沈清澜和苏氏坐在下首。

四房和五房还有沈家在京中亲近的族人都来了，依次坐开。

各房的嫡出子女、未出阁的姑娘们都在两侧站着或坐着，满屋子的人，热闹得很。

沈怀远和李芙蓉这一对新人从老太太开始，一一敬茶。

沈怀远带着新妇认人，走到一位跟前便低声说一句“这是二伯”“这是二伯母”“这是大姑奶奶”，李芙蓉便跟着叫一声人，双手捧茶递上去，磕头，接见面礼。

一圈走下来，她额上沁了一层薄汗，脸上的笑却始终端着，分寸不差。

谢悠然坐在林氏身后，看着这一幕，心里却飘回了自己当初敬茶的那一日。

她成亲第二日敬茶的时候，来的人不足今日的三分之一。

那时候沈容与还昏迷着，她一个人跪在松鹤堂的正厅里，面对的是一屋子神色各异的脸。